秦淮茹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不是沒想過去找許大茂幫忙。
畢竟他經常能下鄉去放電影，多多少少的物資都能往家帶。
但是他現在可還沒有當家，許文貴和他媽劉慧蘭也不是好惹的。
更關鍵的是她很清楚許大茂是個色坯，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現在的自己對他丁點兒吸引力都沒有了。
他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幫賈家找糧食。
上午時分。
賈東旭借來了一輛破舊的板車，把兩個包袱和那口鐵鍋搬上車，又把小當和棒梗抱上車坐好。
秦淮茹最後看了一眼那間住了好幾年的屋子，輕輕帶上了門。
「走吧。」
賈東旭拉起板車，低著頭，一步一步地朝胡同口走去。
一家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默默地走出了南鑼鼓巷，走出了九十五號院，走上了那條通往鄉下的漫漫長路。
即使在九十五號院都沒有翻起絲毫的浪花。
畢竟大家都餓著肚子，在家裡「挺屍」呢，哪有閒工夫關注別人的事兒。
板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車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隨時都要散架一般。
棒梗和小當坐在車上，靠著包袱，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秦淮茹跟在車後，一步一步地走著，時不時也幫忙推一下車子。
從南鑼鼓巷到賈張氏所在的賈家村，足足有四五十里路。
賈東旭拉著車，走一段歇一段，歇一段走一段，肩膀被車襻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秦淮茹幾次想替他拉一會兒，他都搖了搖頭，悶聲說了句「不用」。
走到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終於遠遠地看到了村口的土牆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到了，先等等，我去把糧食藏一下，萬一被人知道我們帶了糧食回來，麻煩少不了。」
賈東旭停下腳步，放下車把，喘了幾口粗氣，指了指前方說道。
秦淮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個她只來過一次的村子。
那還是她剛嫁進賈家的時候，來這裡祭拜公公老賈。
她還記得當時村裡的老少爺們兒一個個看著她，眼珠子都快貼到她身上了。
甭管賈張氏帶著她見到誰。
誰必然會誇她一句：長得真水靈啊。
可現在......
秦懷茹低頭看了看自己乾癟的皮膚，低著頭不敢看人。
賈東旭沒有直接進村子，而是繞道走進了一條小路，這條路可以直通賈家老宅後面。
他打算先把糧食藏在那裡，等晚上沒人了，再把糧食搬回家。
過了好一會兒。
賈東旭重新回到了大路上。
一家人繼續朝著村里走去。
土牆矮矮的，幾間茅草屋散落在坡地上，炊煙稀稀拉拉地升起來，有氣無力的樣子，像是連煙都餓得飄不動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
幾個老人坐在石頭上，一個個瘦骨嶙峋，眼窩深陷。
他們看到有人進村，也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去，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不願意浪費。
賈東旭帶著媳婦兒和兒女沿著土路往裡走，在一間破敗的土坯房前停了下來。
房門虛掩著，門板上裂了幾道縫，能看到屋裡黑洞洞的。
院子裡堆著一些乾柴和雜草，牆角放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罐，幾隻蒼蠅在罐口嗡嗡地盤旋。
「媽，我回來了。」
賈東旭放下車把，走上前去，推開了門。
屋裡昏暗乾燥，一股霉味和土腥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過了好一會兒，秦淮茹的眼睛才適應了屋內的光線，看清了炕上蜷縮著一個人。
那是賈張氏。
但秦淮茹差點沒認出她來。
印象中的賈張氏是個白白胖胖、嗓門洪亮的老太太。
罵人的時候中氣十足，叉著腰能從胡同口罵到胡同尾，唾沫星子能飛出三尺遠。
可眼前的這個老人瘦了，瘦得脫了相。
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上的皮膚鬆弛地耷拉著，像是一層乾枯的樹皮糊在骨頭上。
頭髮已經全白了，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了。
身上的粗布衣裳打著層層疊疊的補丁，袖口和領口磨得發白，露出裡面瘦骨嶙峋的鎖骨。
她蜷縮在炕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露出棉絮的破被子，聽到賈東旭的聲音，緩緩地轉過頭來。
那雙曾經瞪起來能嚇哭小孩的三角眼，如今也變得渾濁而無神，像是蒙了一層灰霧。
「東旭回來了？」
賈張氏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一絲氣若遊絲的喘息。
「媽，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秦懷茹不敢置信地問道。
她快步走到炕邊，蹲下身，握住賈張氏的手。
那隻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
賈張氏沒有回答，只是渾濁的目光越過賈東旭的肩膀，落在了門口的棒梗和小當身上。
「淮茹也來了，怎麼還把我乖孫帶來了，這裡能是他來的地方嗎？要死人的。」
賈張氏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道。
她的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尖酸刻薄，也沒有了指桑罵槐的力道，只剩下一種蒼老的、疲憊的、近乎認命般的平靜。
秦淮茹站在炕邊，看著炕上那個瘦骨嶙峋的老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曾經無數次在心裡咒罵過這個婆婆，咒她早點死，咒她別再回來禍害他們一家。
可此刻，當她真的看到賈張氏這副模樣時，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媽……」
她
秦懷茹張了張嘴，叫了一聲。
賈張氏沒有應，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像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過了好一會兒。
「帶吃的了嗎？」
賈張氏才又睜開眼，看著賈東旭，聲音微弱地問道。
賈東旭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來，裡面是幾塊黑乎乎的、摻了野菜的窩窩頭。
這是昨天用代糧粉做的，他在路上捨不得吃完，留下來的。
賈張氏看到那幾塊窩窩頭，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身體太虛弱了，撐了兩下都沒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