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師傅指點。」
易中鼎一聽,端正了態度說道。
「你在方案里提到了『出口創匯』和『國際形象』這兩個點。」
「這兩個點本身沒有問題,但在會上提的時候,要注意順序和分寸。」
方明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透過杯口蒸騰的熱氣看著易中鼎。
易中鼎微微前傾身體,認真地聽著。
「下周一參會的,除了咱們自己的人,還有國科委、化工部、商業部、內務部的代表。」
「這些部門的領導,首先關心的是內部需求,也就是這個項目能不能解決國內的瘧疾問題,能不能讓老百姓吃上藥、吃得起藥。」
「而外部需求,就是出口創匯和國際形象,那是錦上添花的事,不是雪中送炭的事。」
「如果你在發言的時候,把『出口創匯』放在了『國內民生』的前面,就會給人一種本末倒置的感覺。」
「那些部門的領導嘴上不說,心裡可能會犯嘀咕,這小子,到底是想著治病救人,還是想著賺外匯?」
「我知道你以前搞那些玩具,搞得不錯,給國家帶來了海量的外匯,但這性質不一樣,一個是玩具,一個是藥物。」
方明謙放下杯子,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提點道。
易中鼎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師傅的意思。
「師傅提醒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會上發言的時候,我會把國內民生需求放在第一位,出口創匯和國際形象放在第二位,絕不顛倒主次。」
易中鼎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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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聽進去就好,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聰明,但別讓最大的缺點也是太聰明。」
「聰明人會想得很遠,想得太遠,就容易走捷徑,但有些事情,走不得捷徑。」
「尤其是在政治上,一步踏錯,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你現在不是一個單純的中醫了,某種程度上講,你已經踏入了政壇,而且肉眼可見的前途無量。」
「這些問題你就要時刻謹記於心。」
方明謙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緩和了幾分說道。
「弟子謹記。」
易中鼎誠懇的答應了下來。
「行了,沒別的事了,那幾本醫書在左邊第三個書架上,我剛從那些遺老遺少手裡收回來的,你自己去挑,挑完了下來吃飯。」
方明謙擺擺手說道。
易中鼎起身,走到左邊的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泛黃的書脊。
他的手指在一本《滇南本草》上停留了片刻,抽了出來,又順手拿了一本《草木便方》。
這兩本他記得自己沒有。
而剛剛方明謙的話也再度給他提了個醒,差點兒忘了那些遺老遺少了。
「師傅,我挑好了。」
易中鼎挑完後轉身向方明謙鞠了一躬。
「嗯,走吧,吃大戶去,老哈可是搞了不少好東西。」
方明謙微笑著點點頭。
易中鼎跟著他走出文獻研究室,輕輕帶上門。
他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兩本泛黃的醫書,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師傅雖然看似玩世不恭,表面上對他不動聲色。
但實際上一直在默默地關注著他、提點著他。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關懷,比任何華麗的言語都更讓人感動。
易中鼎兩人回到哈於民的辦公室時,食堂的飯菜已經送來了。
一盤紅燒羊肉、一條糖醋魚、一碟炒雞蛋、一盆白菜豆腐湯,外加一屜粗糧窩窩頭。
在這個年月,當國宴都行了。
「中鼎快來,就等你了,你師傅又給你開小灶了吧?」
哈於民招呼他入座,笑問道。
「師傅給了我兩本醫書。」
易中鼎揚了揚手中的書,笑著在方明謙身邊坐下。
「你師傅那兒的好東西可不少,你得抓緊時間多掏點出來。」
哈於民打趣道,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我家底都讓這臭小子搬空了,還掏,就剩褲衩子了,這個得留著傳給我兒子吧。」
方明謙也不惱,還順勢自嘲著打趣自己。
隨後他看向飯桌上的飯菜,眼珠子瞪得溜圓,嘴角浮起一絲壞笑問道:「我說老哈,這桌......你幹啥去了才買得下來?」
「嘿,瞅你丫那揍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都是那山上來的。」
哈於民聽出了他的揶揄,沒好氣的笑罵道。
「那山上有羊就算了,還有雞蛋?」
方明謙伸手在菜的上方招了招,鼻子用力的嗅著。
自打出生以來都沒缺過吃喝的人,這一年來的災荒可是把他給「餓」壞了。
現在饞的都有點兒不顧形象了。
「你這話說的,野雞就不下蛋了?不下蛋,野雞哪兒來?」
「各位別搭理他這個中醫界的該溜子,大伙兒開吃。」
哈於民輕笑著說道。
「那借花獻佛,我提議,預祝下周一領導小組會議圓滿成功,干一杯!」
李長河端起酒杯,大聲的說道。
「干!」
幾隻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午間的飯桌上氣氛熱烈,眾人邊吃邊聊,話題從青蒿素項目逐漸擴散到了眼下的形勢、各地的災情、以及百花山那場離奇的「獸潮」。
哈於民買的這隻野羊相當肥美,廚子的手藝也不錯,紅燒羊肉燉得軟爛入味,連一向挑剔的方明謙都吃了兩大碗。
易中鼎看著眾人詫異於野生羊肉竟然不腥不膻而讚不絕口,也只是暗自笑了笑。
開玩笑,這可是從自己的空間裡轉移出來,丁點兒污染都沒有不說,食物還無比充裕,當然肥美了。
一頓飯吃到下午一點多才散場。
易中鼎告別了哈於民、孫伯齡和李長河,又騎著自行車把方明謙送回了家,然後才掉頭往301醫院的方向騎去。
下午他還有幾份文件要處理,順便跟塗優優通了個電話,確認了一下周一的會前準備事項。
傍晚時分。
易中鼎下班回到家,剛進院門就看到易中荏和易中苠兩兄弟正蹲在中院的水池邊,手忙腳亂地處理著一堆野雞和兔子。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血腥氣和羽毛燒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