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兩個小傢伙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張軍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似乎在消化姐夫方才那番話。
張高原和張西康也安靜了下來,趴在床邊看著熟睡的二兩,不知在想些什麼。
易中鼎看著三個半大孩子的神情,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說得有些重了。
他們畢竟還是孩子,最大的軍中也不過十三歲。
三個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因為父母遠在藏區,早早地學會了懂事和沉默。
易中鼎正要開口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張軍中卻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
「姐夫,那我好好讀書,將來也學醫,跟你一起研究那種藥!」
張軍中眼睛亮晶晶的泛著光。
「好,有志氣,不過學醫可不輕鬆,得背好多書,還得有耐心,你坐得住嗎?」
易中鼎一愣,隨即笑了出來。
他不記得前世的張軍中是從事什麼工作了,雖然大概率也參軍入伍了。
但人的命運本就複雜多變,這一世變了也沒什麼奇怪的。
而且他了解自己的岳父母,他們都不是那種非要子承父業的老傳統。
「坐得住!我在保育院裡,算術和語文都是第一名!」
「吹牛,上次月考你語文才考了八十五分,我數學還考了九十呢。」
張高原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
原本新國家的學生分制是全面學老毛子的五級分制。
但自從跟老毛子鬧掰之後,開始批判這樣的教育制度,便陸續恢復了百分制。
今年正好在切換點上。
不過這時候也不是純學分制,要升學的話,還有一項是操行、品德分。
這項才是重中之重,不評優的話,參軍入組織都不用想,要是評了不及格,那就不用指望升級了。
如果後市的那所女權大學在這個年代的話,怕是得全員勞改去了。
還指望能入組織?能保研?保命都來不及。
「那、那也是第一名!你又不是我們年紀的!」
張軍中看著臭弟弟戳穿自己,氣惱的說道。
兩兄弟又開始拌嘴,病房裡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易中鼎看著他們,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走到床邊。
白玉漱已經餵完了四斤,正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幫他打嗝。
四斤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然後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小嘴還咂巴了兩下,像是在回味。
「這小子,吃相跟他爹一個樣。」
白玉漱笑著將四斤輕輕放回小床上,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的二兩。
二兩睡得正香,小拳頭鬆鬆地攥著,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什麼叫我吃相一個樣?我吃東西可是很斯文的。」
易中鼎笑著抗議道。
「是是是,你斯文,你斯文起來,一碗麵三口就沒了。」
白玉漱白了他一眼,嗔笑著說道。
易中垚和易中淼洗完碗筷回來,正好聽到這話,忍不住笑出聲來。
「哥,你別說,我還真記得你以前吃麵的樣子,筷子一挑,腦袋一埋,『吸溜』幾聲,一碗麵就沒了。」
易中淼把洗好的飯盒碼放在窗台上晾著,回頭笑道。
「我懷疑給哥哥一頭豬,他都能三口吃完。」
易中垚符合著打趣道。
「那是在外面遊學、出差練出來的習慣,時間就是效率。」
易中鼎理直氣壯地辯解道,換來滿屋子的笑聲。
大伙兒笑過之後,易中鼎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下午一點多了。
「你們下午還有課吧?軍中、高原、西康,你們三個該回保育院了,別耽誤功課。」
易中鼎對幾個弟弟妹妹說道。
「姐夫,我們明天再回去行不行?反正明天是禮拜天,而且保育院的學校現在沒幾個人上課,今晚我們想在這兒多待一會兒。」
張軍中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不行,保育院有保育院的規矩,你們要是夜不歸宿,保教員該擔心了。」
「這樣吧,下個周末你們來家裡,讓大嫂給你們做好吃的,好不好?」
易中鼎搖了搖頭,堅定的說道。
三個孩子對視了一眼,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
「二兩,姐姐下周再來看你,你要乖乖的哦。」
張西康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二兩的小手,輕聲說道。
二兩在睡夢中動了動手指,像是回應一般。
張西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開心地抿著嘴笑了起來。
易中鼎親自送三個小的回保育院,垚垚和淼淼則把借來的凳子還回去,然後留在這裡照顧白玉漱。
三個孩子依依不捨地跟姐姐道了別,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病房。
病房裡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譚秀蓮也趁著這個空檔回家去了,說要回去看看家裡的孩子,順便再拿點東西過來。
易中鼎用二八大槓把三個孩子一起送回了保育院,然後又回到了醫院。
易中鼎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
「回來啦。」
白玉漱已經躺下了,眼皮有些發沉,顯然是累了,看到他又抬起眼皮,笑問道。
「嗯,放心吧,我看著保教員接到人了才回來的。」
「你累了吧?睡一會兒,我看著孩子。」
易中鼎替她掖了掖被角,輕聲說道。
「嗯……」
白玉漱含糊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易中鼎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妻兒,又看了看窗外明淨的冬日天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
前世今生,他經歷過太多動盪和離別。
但此刻,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他前所未有地覺得自己真正擁有了一個家。
「放心吧,這輩子,我一定護你們周全。」
易中鼎輕輕握住白玉漱露在外面的手,低聲說道。
易中鼎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頭偏西,金色的陽光透過玻璃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
兩個小傢伙睡醒了一覺,哼哼唧唧地開始動彈,易中鼎連忙起身,先看了看二兩。
嗯,這個尿布濕了。
然後又看了看四斤,這小子的尿布也濕了,但不哭不鬧的正睜著眼睛四處亂看。
幸好易中鼎沒什麼詩興,要不然光這,就能寫出一本詩集來混個文協成員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