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
林峰牙關緊咬,伸手接過老兵遞來的箭矢。
「小峰,這是……這是最後一支箭了!」
這話如巨石砸進眾人心頭,瞬間揪緊。
這是林峰與他們最後的機會,一旦失手,恐怕撐不了多久就得全軍覆沒。
林峰面沉如水,接過那支燃著火焰的破甲箭,手臂一振,弓弦瞬間拉成滿月。
兩百餘步外,投石機的配重箱已然下墜,巨大的動能將繩索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林峰屏息凝神,所有心神盡數凝聚於箭尖。
這一刻,他只覺周遭時光驟然放緩。
箭尖的火焰在空氣中緩緩跳動,配重箱牽引的繩索與機括摩擦揚起的塵埃,也慢悠悠地飄散。
就連那些面容猙獰的北蠻韃子,動作也遲滯如木偶。
這奇特的狀態僅持續了數個呼吸,對林峰而言,卻已足夠。
「嗡——」
弓弦震顫作響,破甲箭如流星般射出。
幾乎同時,數支北蠻箭矢也呼嘯著射向林峰身旁。
「噗嗤!」
張二狗肩頭中箭,卻硬是牙關緊咬悶哼一聲未發,死死將盾牌舉得更高。
王大龍也未能倖免,手臂被箭矢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林峰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那支疾馳的破甲箭。
箭簇劃破長空的瞬間,投石機的拋射臂也隨配重箱的落地而轟然揚起。
「呼——」
拋射臂升起的剎那,破甲箭精準命中先前那支箭孔旁側的同一位置。
「咔嚓!」
拋射臂應聲而斷!
恰在其力道攀升至巔峰的瞬間,轟然崩裂!
斷裂的木臂、碎石塊漫天飛舞,北蠻軍陣營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轟!」
沉重的斷臂砸落,當場砸倒一片北蠻兵卒。
與之一同折斷倒地的,還有那杆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帥旗!
先鋒主將格圖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攪得狼狽不堪,幸得親衛們拼死護住,才堪堪躲過斷臂砸擊。
可他尚未穩住心神,副將便指著天空驚聲大喊:「將軍小心!巨石!」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天而降,直衝著格圖頭頂砸來!
「保護將軍!」
「快散開!」
「本將軍動不了了!廢物!」
混亂至極!
親衛們忠心護主的舉動,此刻反倒成了枷鎖,將格圖死死夾在中間,活像個被夾住的「肉夾饃」。
一時間,他竟半點動彈不得,連躲閃都成了奢望。
「砰!」
巨石重重砸在格圖的狼首頭盔與肩膀上,悶響沉悶而結實。
周遭親衛盡皆嚇傻,慌忙圍上查看。
「將軍!您沒事吧?能聽見屬下說話嗎?」
副將聲音發顫,伸手去扶。
鮮血順著狼盔邊緣不斷流淌。
萬幸的是,北蠻軍長期攻城導致石料匱乏,這塊石頭分量不算太重,否則格圖早已命喪當場。
他頭昏腦漲,強撐著意識說道:「勿慌……將帥旗立起,繼續進攻!」
格圖雖負傷,腦子卻依舊清醒。
此刻若撤軍,一旦乾軍趁勢殺出,己方必陷入被動之中。
唯有保持進攻姿態牽制敵軍,才能為後續徐徐撤退爭取時機。
他的決策沒錯,卻低估了鎮遠城守將張遼的果決!
張遼始終緊盯東北角戰況,當第三架投石機被毀、北蠻帥旗折斷的瞬間,他已然衝下城頭,下令整軍出擊!
「咚!咚!咚!」
城內戰鼓雷鳴,城門驟然洞開,八百精騎如猛虎出籠般衝殺而出!
與此同時,城頭守軍齊聲高呼:「北蠻主帥格圖已死!殺!殺!殺!」
攻城的北蠻軍起初不肯置信,可回頭望去,卻見己方帥旗不翼而飛,頓時心涼半截。
帥旗乃主將象徵,旗在將在,旗失難道主將真的殞命?
「轟隆!轟隆!轟隆!」
就在北蠻軍軍心浮動之際,張遼手提虎頭亮銀槍,率領陷陣營已然殺入敵陣。
這八百精騎是張遼多年心血所聚,號稱「陷陣營」。
全軍儘是黑馬黑甲,沖入敵陣時,宛如一道黑色洪流,勢不可當!
北蠻攻城步兵在陷陣營的衝擊下,被殺得哭爹喊娘,潰不成軍。
張遼槍挑數人,振臂高呼:「殺!誅殺北蠻韃子!陷陣營,衝鋒!」
他所選的衝鋒方向,正是北蠻主將格圖所在的東南角。
只是張遼不知,他的老對手格圖早已被巨石砸得頭破血流,瀕臨昏厥。
若非那石頭偏輕,且格圖體魄異於常人,早已一命嗚呼。
副將等將官見陷陣營勢不可當,心知戰局已敗,也顧不上格圖的反對,強行護著他向本陣大營撤退。
陷陣營衝殺過後,城門內又殺出一支步軍,配合著清掃殘敵。
一前一後從城門直殺至格圖原先所在區域,沿途徹底打亂了北蠻軍的進攻節奏。
這邊殘破的帥旗剛被重新豎起,陷陣營便已殺至跟前!
「撲哧!」
張遼槍尖直透掌旗兵胸膛,單臂一揮,竟將那兵卒硬生生甩出兩丈開外。
氣力之驚人,令周遭北蠻兵膽寒。
他催馬奪過帥旗,高舉過頭頂,豪氣干雲地大喝道:「北蠻韃子!爾等帥旗已為我張遼所獲,還不束手就擒,引頸就戮!」
陷陣營馬槊翻飛,本就殺得北蠻軍心驚膽戰,如今見主將旗被奪,更是不敢正面抗衡。
張遼當即率領部眾縱馬追殺,連帶著將北蠻軍留守中軍的生力軍也一併衝垮。
城頭東南角,王大虎一屁股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終……終於贏了,我還以為要被投石機砸成肉泥了……」
張二狗齜牙咧嘴地按住肩頭傷口,嘿嘿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晚上去青樓,老子要連玩十個!」
另外兩名老兵剛從死裡逃生,聞言笑罵道:「還十個?小心把你那點本錢賠進去,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怕個球!」張二狗一拍褲襠,「照北蠻人這打法,咱們早晚得死在戰場上,不如及時行樂!」
眾人說笑間,林峰卻探出頭,目光緊緊追隨著疆場上縱橫馳騁的陷陣營,喃喃自語:「那就是陷陣營嗎?真強!」
這是他第一次目睹騎兵在戰場上的神威。
八百人如同一柄鋒利的尖刀,從東殺到西,一次次鑿穿北蠻軍陣,打得敵軍只能狼狽逃竄。
王大虎見他看得入神,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咋?瞧著陷陣營眼熱,也想進去?」
林峰還真動了心,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問道:「乾爹,你覺得我行嗎?」
「行個屁!」
王大虎一盆冷水澆下:「陷陣營選拔的第一條就是騎術精湛。你小子忘了之前非要學騎馬,摔得差點斷了腿?不是那塊料就別瞎想了!」
林峰聞言啞然失笑,這才想起前身當初學騎馬時的狼狽模樣。
今日這場攻城戰,最終以鎮遠城守軍意想不到的大勝告終。
張遼親率陷陣營大破敵軍攻勢,又趁勢掩殺一陣,方才得勝回城。
大敗的北蠻軍倉皇逃回本陣,再也不敢輕易出擊。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城下,北蠻軍早已退去,只剩下收屍隊在清理戰場。
還有在督戰隊監督下,收取敵軍左耳兌換軍功的兵卒。
「九十八……」
「九十九……」
林峰彎腰,將最後一具死於他破甲箭下的北蠻兵左耳割下,放進隨身的布口袋裡,長舒一口氣:「最後一個,一百!」
他轉身對督戰隊負責記錄的兵卒說道:「兄弟,不多不少,正好一百!」
督戰隊的人聞言,紛紛圍攏過來,看向林峰的眼神如同在看怪物。
稍遠些的地方,已經清點完戰功的兵卒也湊了過來,竊竊私語。
「哥幾個,都圍在這兒幹啥?」
「噓!看見那小子沒?他一個人殺了一百個韃子!」
「啥?一百個?真的假的?」
「還能有假?沒看見督戰隊的人正在記錄嗎?」
一名年長的督戰老兵提筆在功勞簿上填寫數字,手都忍不住有些發顫。
他的臉頰肌肉抽搐著,道:「林峰,我在鎮遠軍當督戰六年,就沒見過一戰斬殺百人的兵卒,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沒找出合適的詞來形容。
旁邊另一名督戰老兵連忙上前拱手:「林小兄弟,跟你比,我們這幫老傢伙算是白活了!以後你飛黃騰達,還請多多關照我等兄弟。」
其他人如夢初醒,紛紛圍上來道賀。
都是軍中老油條,誰都清楚,一戰斬百這種戰績,在整個鎮遠軍軍史上都寥寥無幾。
但凡有此戰績者,無一不是平步青雲
如今的林峰,妥妥是個前途無量的「潛力股」。
王大虎樂得合不攏嘴,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寶貝乾兒子去了趟青樓回來,竟成了戰場上的戰神。
「小峰,真給乾爹長臉!」
「今晚咱們就去青樓,好酒好肉好娘們兒,可勁造!哈哈哈哈!」
林峰一邊應付著前來道賀的兵卒,心裡卻滿是厭煩。
立功之前,他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大頭兵。
除了乾爹、二狗叔幾人,沒人正眼瞧他。
如今一朝翻身,周遭之人便個個笑臉相迎。
這份虛偽,讓他倍感無趣。
「等一下!」
林峰眼角餘光瞥見一人,精神頓時一振,拉著身旁的督戰兵卒就往那邊走。
「我想起來了,我還有十個軍功沒算!陳什長,你說是吧?」
陳山正領著手下割取敵軍左耳,林峰這邊的動靜他早已知曉,卻拉不下臉上前道賀,只能裝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聞言,他轉頭看來,臉上露出茫然之色:「林峰?你在說什麼胡話?什麼十個軍功?」
林峰差點被氣笑:「陳什長,你忘了?你說過,只要我跟乾爹、二狗叔五人守住東南角,就多給我們每人記十個軍功,這話你難道忘了?」
陳山抱胸嗤笑一聲:「林峰,王大虎沒教過你軍中要講規矩?」
「殺一人得一軍功,你殺了多少北蠻韃子,就該得多少軍功。」
「我先前那番話,不過是為了激勵你們守城,當不得真……」
一聽這話,張二狗當即急眼了:「姓陳的!你他媽什麼意思?」
「說好的十個軍功憑啥不給?你鼻子底下那窟窿是屁眼嗎?只會噴糞!」
陳山眼珠一瞪,厲聲喝道:「張二狗!你敢跟老子頂嘴?再敢胡攪蠻纏,老子以擾亂軍紀治你的罪!」
他身後的幾個狗腿子立刻上前一步,擋在陳山身前,滿臉兇相,一副隨時要動手的模樣。
林峰臉色一沉,死死盯著陳山,質問道:「陳什長,你當真要言而無信,昧掉我們拼死掙來的十個軍功?」
陳山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我按軍章程辦事,說不給就不給!」
干你娘的!
林峰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拳頭握得「咔咔」作響。
他對陳山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以前沒本事,被欺負了只能忍。
如今他有了能耐,豈還能任由這姓陳的拿捏?
「好!你不給是吧?我打到你給為止……」
林峰正欲動手,忽聞不遠處傳來一道渾厚如鐘的聲音:「為將者,最忌言而無信!他不給,我來給!」
陳山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罵罵咧咧道:「你他媽是誰?也敢管老子的閒事……」
可當他抬眼望去,後半句髒話卻戛然而止。
血色夕陽下,一員黑甲大將催馬而來。
甲冑上沾染的血跡被霞光映照,泛著一層妖異的紅色光華。
那股濃烈的殺伐之氣撲面而來,嚇得陳山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當場跪倒在地。
「張……張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