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剛結束一個項目會，揉了揉眉心，門口便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篤、篤、篤。
間隔均勻的三下後，停頓了兩秒，又像是補救似的，怯怯地補了一下。
一聽就是個糾結的小性子，沈墨的腦海里瞬間閃過幾道人影，然後定格在了王楚燃的臉上。
沈墨抬頭，笑了一下。
「進來吧，我又不吃人。」
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的是半張白皙小臉和一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
王楚燃確認裡面只有沈墨一人後，才輕手輕腳地挪了進來，反手將門虛掩上。
她今天穿得格外乖巧，白色連帽衛衣，淺藍色牛仔褲，馬尾高高束起，幾縷不聽話的額發軟軟地搭在眉梢。
「墨、墨哥……」
她站在門邊，聲音細若蚊蚋，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衛衣的抽繩。
沈墨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眼中帶著些許笑意。
「怎麼？放假了不在樓下訓練，跑我這兒幹嘛？是老師嫌你台詞沒力，讓你來我這兒練聲？」
王楚燃的臉瞬間紅了個透徹，連連擺手，語速都急了三分。
「不是！沒有！我、我就是……」
話到嘴邊又卡殼，她懊惱地咬了咬下嘴唇。
沈墨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覺得有趣，故意拖長了語調。
「別緊張，慢慢說。你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要跟我表白呢。」
「墨哥！！」
王楚燃羞憤交加，抬眼瞪他，可目光一對上沈墨那含笑的眸子，氣勢又瞬間矮了下去，只能氣鼓鼓地別開臉。
沈墨見好就收，不再逗她，指了指沙發。
「別杵著了，坐。你站得那麼筆直，我看著都累。」
王楚燃這才挪到沙發邊，卻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沈墨失笑，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楚燃，你現在這個狀態，讓我很懷疑是不是公司有人欺負你了，你來我這告狀呢？」
「才沒有！」
王楚燃立刻否認，但依舊沒放鬆。
她忽然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目光直視沈墨，雖然耳根依舊泛紅，但語氣清晰了許多。
「墨哥，我是來……謝謝你的。謝謝你把《北愛》電影裡的角色給我。」
話說出口，她似乎輕鬆了些，但眼神里那份認真和鄭重，讓沈墨收起了繼續調侃的心思。
雖然只是《北愛》電影版的一個配角，但對目前的王楚燃而言，卻意義非凡。
不再是《小別離》里那個刻薄、刁鑽的負面角色。
這個機會，沈墨給的。
「謝謝墨哥。」她又輕輕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低，卻更真摯。
沈墨看著她，目光溫和下來。
「楚燃。」
「上次我們聊過，我給的建議，你也做得很好。」
「你沒有再把自己繃成一隻刺蝟，你試著去相信同伴，融入大家……這些改變，我都看在眼裡。」
王楚燃怔住了，她沒想到沈墨會提起這個，更沒想到他會說「看在眼裡」。
一種被默默關注著的暖意，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悄然漫上心頭。
「《小別離》里的幾個片段，我看了。」
「雖然角色不討喜，但你完成得不錯，沒有浮於表面的『壞』，演出了那個人物本身的困境和彆扭。」
王楚燃的呼吸微微一滯，鼻腔忽然有些發酸。
她努力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的濕意壓下去。
「現在，《北愛》的角色交到你手上，就是一個新的開始。」
沈墨看著她，「戲份多少不是關鍵，關鍵是你怎麼對待她。」
「把她演活，演真，對你自己的演員路負責。明白嗎？」
「明白！」
王楚燃用力點頭，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經變得堅定明亮。
沈墨看她一臉如臨大敵的嚴肅，又忍不住想逗她。
「這就對了嘛。」
「你今天怎麼回事？剛才扭扭捏捏的，現在又一臉的認真。」
「這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敢沖我大聲怒吼的楚燃。」
「我哪有扭捏！」
王楚燃下意識反駁，大眼睛又瞪了起來，可這次沒再躲閃。
「而且……我那次也沒吼，就是……就是沒忍住哭了，你還板著臉教訓我呢。」
她小聲嘟囔，帶著點委屈和嬌憨。
「再說，你現在可是最火的大明星，又是福布斯榜單上的大老闆，整天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好幾個月都沒去練習室看我們了。」
「說不定都忘了我們了，我哪敢在大老闆的辦公室里造次。」
沈墨挑眉，喲，小丫頭這是藉機抱怨兼撒嬌？
他故意板起臉，「那你下次凶一點啊，用力瞪我一下試試？」
王楚燃嘟起嘴，「我……不敢。」
「就這麼怕我？」
沈墨起身走到她的旁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然後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辦公室裡面對面坐著的方式，可能的確太正式嚴肅了點。
王楚燃咬了咬嘴唇，頭髮亂了也不敢去梳理。
「也不是怕……是敬……」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聲音越來越小，她自己也知道編不下去了。
「是有點怕！」
她的聲音猛地明亮了不少，有了幾分當初吼他的架勢。
沈墨愣了一瞬，他本來還打算再調侃兩句，這下突然說不出口了。
「傻丫頭。」
語氣里滿是溫柔的無奈。
「我更喜歡你傲嬌的樣子，你給我恢復下！」
「你要知道，真實的王楚燃才是最吸引人。」
「楚燃，」沈墨的聲音放緩。
「我讓你卸下防備，不做刺蝟，不是讓你磨掉稜角，變得循規蹈矩、唯唯諾諾。」
「真實的你，有脾氣，有點小傲嬌，小嘴有那麼幾分毒，但內心重情義，肯努力……這些，都很珍貴。」
「別把它們藏起來。」
王楚燃鼻尖一酸，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下來。
她側過頭看向沈墨，，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那雙大眼睛裡，此刻漾著柔軟的水光。
「墨哥~~」
她喚了一聲，尾音不自覺地拖長了些，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依賴。
「這就對了。」
沈墨笑了笑，隨手很自然地又揉了揉她的發頂，「這樣舒服多了。」
王楚燃頂著被揉亂的頭髮，小聲抗議，「墨哥，女孩子的頭髮不能亂揉……」
但語氣里，卻沒多少真正的埋怨。
沈墨從善如流地收回手，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稍稍正色道。
「不過，有件事我倒真要提醒你一下。」
「啊？什麼事？」王楚燃疑惑。
沈墨指了指她的眼睛，一本正經。
「你眼睛很大。」
王楚燃一臉蒙圈，難道眼睛大也是錯？
沈墨忍著笑，解釋道。
「眼睛大，當你視線向上看的時候，尤其是快速瞥人眨眼的時候，眼白露出的部分會特別明顯。」
「在鏡頭前，或者在不熟悉的人看來，很容易被誤解成你在翻白眼，會讓人覺得不禮貌，甚至招來不必要的誤解和攻擊。」
王楚燃足足愣了三秒，她下意識地回憶自己平時的表情。
「真……真的這麼嚴重？」她將信將疑。
沈墨重重地點頭，「不是不讓你做表情，而是需要更有意識地控制幅度。」
「搭配好眉眼和臉部的表情，讓眼神傳達出你想表達的情緒，而不給別人一種翻白眼的誤解。」
「哦……」
王楚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卻飄向沈墨，瞳孔忽然向斜上方微微一轉，腦袋配合著偏了偏，同時從鼻腔里輕輕「哼」出一點氣音。
一個活靈活現、帶著點挑釁和小得意的「白眼」瞬間完成。
然後，不等沈墨反應，她自己先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歡，彎下腰捂著肚子，肩膀直抖。
沈墨看著眼前這個笑得毫無形象的女孩，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伸出右手，握成拳，不輕不重地壓在她頭頂，像蓋章一樣按了兩下。
「沒大沒小。」語氣里卻滿是縱容。
王楚燃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臉上笑出的紅暈還未散去。
她一邊伸手理著被沈墨再度摧殘的頭髮，一邊故作不滿地朝他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
這生動鮮活的模樣，讓沈墨眼底笑意更深。
這才是王楚燃該有的樣子。
笑著笑著，王楚燃的表情忽然慢慢斂起，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
她咬了咬下唇，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不自覺地抓住了沈墨的小臂。
「墨哥，」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擔憂。
「你能……抽空去看看皓存嗎？」
「皓存？」沈墨神色一凝，「她怎麼了？」
王楚燃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她最近很不對勁。」
「練習的時候總走神，好幾次我發現她躲在沒人的角落偷偷哭，眼睛都是腫的……」
「問她，她總說沒事。我逼問了好久，她才肯說一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皓存家裡……出事了。」
沈墨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王楚燃的指尖有些發涼，聲音壓得更低。
「她媽媽以前在老家開舞蹈培訓班，兩年前，有個學生在課上出了意外，癱瘓了。」
「那時候皓存在北舞附中住校，她爸媽一直瞞著她，直到前陣子，對方把他們家告上法院。」
「賠償金額大概率要一百多萬……」
「她打電話聽到爸媽在吵架，感覺不對，拼命追問才知道的……」
她的眼圈自己先紅了：「墨哥，她們家就是東北一個普通家庭，一百多萬……就算把房子賣了也遠遠不夠。」
「這些天，她表面裝著沒事，拼命練習，可整個人……」
「我看著她，都覺得心疼……」
「這些天她一直在強撐，但整個人的氣壓……我感覺她快喘不過來氣了。」
王楚燃繼續補充：「幸好，她簽約的時候拿到了十幾萬簽約費，還有公司負擔她的食宿和培訓費……」
「不然，她真的會撐不住的。」
「就算再加上不久前的《小別離》片酬分成，也是完全不夠的。」
王楚燃抬起頭，大眼睛裡盈滿了懇求的水光。
「墨哥，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哪怕只是說兩句話也好，她真的很怕……」
沈墨沉默了片刻，「她現在人呢？」
「在樓下練習室。」
他忽然站起身，動作乾脆。
王楚燃嚇了一跳：「墨哥？」
「走。」沈墨言簡意賅。
「現、現在？」王楚燃有些懵。
「不然呢？」沈墨瞥她一眼，伸手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你去把她帶過來？」
他抬手，再次揉了揉她的發頂，這次動作輕緩了許多，帶著安撫的意味：「別擔心，有我在。」
簡單幾個字，瞬間就穩住了王楚燃惶惑的心。
她眼睛一亮，趕緊小跑著跟上沈墨的腳步，嘴裡還不忘小聲念叨。
「墨哥你以後別總揉我頭髮了，髮型都亂了……」
沈墨頭也不回：「怎麼，叫我一聲『哥』，連頭髮都不能碰了？」
王楚燃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對著沈墨的背影，悄悄做了個鬼臉，然後快步追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裡安靜下來。
王楚燃看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出了最深的憂慮。
「墨哥……皓存家這樣，真的……還有辦法嗎？那麼多錢……」
沈墨注視著電梯金屬門上模糊的倒影，聲音很平靜。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他側過頭，看向王楚燃，眼神深邃而沉穩。
「有我在，她，和你們，都不會走到走投無路那一步。」
電梯「叮」一聲到達，門向兩側滑開。
王楚燃望著沈墨率先邁出的挺拔背影，怔了一瞬，隨即一絲暖意浮上心間。
她輕輕吸了口氣，挺直脊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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