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唚的目光從沈墨離去的背影上收回，重新落回身旁的少女身上。
劉皓存仍維持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的乖巧坐姿，只是那雙小鹿眼裡此刻盛滿了忐忑和驚喜。
猝不及防的好消息，讓她既興奮又有點不知所措。
臉頰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嘴角想努力抿住，卻還是止不住地上翹。
「過來坐吧。」
李唚的聲音響起，淡淡的，卻讓劉皓存亂跳的心定了下來。
她連忙「哦」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搬著自己的小板凳，往李唚那邊挪了挪。
李唚將自己手中那本做滿筆記的劇本，輕輕翻到了屬於「周妙彤（少女時期）」的幾頁。
紙張的邊緣有些微卷，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跡標註著情緒、動作。
「劇本看過了嗎？」李唚問。
劉皓存連忙搖頭，又怕對方可能沒看見，趕緊出聲。
「沒、沒看過，李唚老師。」
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細弱。
「不用叫老師。」
李唚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叫我唚姐吧。」
「好、好的，唚姐。」
劉皓存從善如流，唚姐這個稱呼也的確拉近了一點點兩人之間的距離。
李唚將劇本往她那邊推了推，指尖點在一段台詞旁她自己寫下的注釋上。
「少女時期的周妙彤，戲份不多，但很重要。」
「她是後來的周妙彤的『底色』。」
劉皓存對劇本的了解，僅限於剛才李唚和沈墨兩人的交流。
此刻代入剛才李唚的回答，自己也是周妙彤了。
「你覺得這個戲份的周妙彤，會是什麼狀態的呢？」
劉皓存看著她指著的劇本，努力組織語言。
「她……很害怕。」
「她不知道父親犯了什麼錯，她只知道，這堆人衝進來就抓人。」
「這堆人，是壞人！」
李唚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還有，」劉皓存鼓起勇氣，指了指李唚在旁邊寫下的一行小字「她記住了眼前抓住自己的男人」。
「抄她家的人很多，但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抓住自己的沈煉。」
「這是她的恨意和畏懼的來源。」
她說得有些膚淺，但沒看過劇本，僅憑剛才自己兩人的交流的印象，能說出一句半句，李唚覺得就夠了。
她不在意她的回答，她只是想看看劉皓存的性格、狀態。
還不錯！
「害怕，警惕，殘存的天真，以及被真切抓住後，聽到對方話語裡，自己即將被抓取教坊司，意識到現實的無措和絕望。」
她總結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這些情緒是混雜在一起的，但也有明顯的層次。」
「你的害怕和警惕，不能浮在表面。」
李唚看著劉皓存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道。
「周妙彤的恐懼，更深。那是對未來徹底黑暗的預見，是對自身命運無法掌控的戰慄。」
劉皓存聽得心頭一凜，此刻才意識到這部電影的拍攝，和自己此前拍的《小別離》是何等的不同。
她用力點頭：「我明白了，唚姐。我會努力去找到這個狀態的。」
「努力可不夠。」
李唚合上劇本，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但眼神卻專注地看著劉皓存。
「試著去找身體記憶。」
「徹底放鬆，然後想像最讓你恐懼無助的事。」
「所以最好是回想你自己真實經歷過的。」
「去回憶那種渾身發冷、指尖發麻、呼吸不暢的感覺。」
「記住它。」
李唚的眼神逐漸放空，曾經的自己，也是這樣的。
崑曲出身的非科班演員，縱然在身條形體、台詞方面有過練習，但終究是不精於情緒表演。
最好的辦法只能是沉浸式代入，但是，會很累的。
她的目光緩緩聚焦，看向了劉皓存。
劉皓存怔住了。
這方法聽起來有些殘酷。
但她看著李唚平靜的眼睛，那裡沒有任何戲謔或試探。
她咬了咬下唇，真的嘗試閉上眼睛，去捕捉記憶深處那種極致的慌亂和無助。
很快，一些畫面翻湧上來，母親哭泣的臉，父親無助垮下的肩膀，躺在床上的少女……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手指微微蜷縮，肩膀也輕顫了起來。
「記住這個身體的感受。」
李唚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一根線，將她從回憶的邊緣拉回。
「然後，把這種感受，投射到周妙彤的情境裡。」
「家人一夜之間入獄，自己也失去家族庇護，將置身虎狼環伺的教坊司，未來一片漆黑……」
「讓那份恐懼住進你的身體裡。」
劉皓存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恍惚，但明顯比剛才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
「讓那份恐懼住進你的身體裡。」
劉皓存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有些恍惚，但明顯比剛才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
李唚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
良久，她俯身上前，將劉皓存摟在了懷裡。
「方向對了。」
「可以想點開心的事，退出這個情境了。」
她低頭看著劉皓存通紅的眼眶，感受到她顫抖的身軀，不由得有點自責，自己是不是對這個小女孩，要求太高了。
她忽然開口，試圖轉移話題。
「你喜歡演戲嗎？」
劉皓存緩緩抬起頭，從李唚的胸膛處起身，看著她的眼睛，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喜歡！」
聲音雖然不大，但很堅定。
「為什麼？」
李唚追問，眼神似乎想看到她心底。
「因為……」
因為可以早點賺錢還債嗎？
因為墨哥是個演員，自己想向他學習嗎？
還是說……
「因為在戲裡，我可以成為另一個人，體驗完全不同的人生。」
「演戲的時候，我好像可以暫時忘掉自己，忘掉煩惱，全神貫注地去做一件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帶著一股韌勁。
「我也想……像墨哥，像唚姐你們一樣，演好角色，被人記住，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
[因為我，還承載著另一個少女的夢想。]
李唚靜靜地聽著，劉皓存眼中那份對夢想的渴望，對現實的不甘，讓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同樣青澀卻固執的自己。
敢於打破前途平坦的崑曲培訓道路，追求坎坷的演戲夢想。
敢於強勢站隊墨痕，也只是為了更好的拍戲。
她曾經也這樣，小心翼翼地捧著劇本，如履薄冰地揣摩角色。
她也渴望被認可，渴望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和聲音。
「路很長，也很難。」
李唚最終只是說了這麼一句，沒有安慰，也沒有鼓勵，只是陳述事實。
但她看向劉皓存的眼神，比剛才多了一絲親近和溫度。
「保持你眼睛的明亮，堅持你內心這股勁兒。」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名聲鵲起成為一代名角。」
似乎想到了那個畫面，劉皓存的嘴角也緩緩上揚。
她回手摟住了這個抱著自己的唚姐，好溫暖的懷抱。
李唚感受到了她的摟著自己的手臂，嘴角淡淡扯起一個弧度。
「這幾天我沒戲的時候，你就跟著我吧。」
「讓我們一起，把周妙彤演好、演出彩。」
劉皓存的心被巨大的喜悅和踏實感填滿，她用力點頭，將腦袋埋進了李唚的胸口。
「嗯！謝謝唚姐！我會努力的！」
不遠處，準備拍攝的沈墨朝這邊望了一眼，看到摟在一起的兩女，挑了挑眉，他倒是沒想到兩人能這麼快親近到一起。
李唚，有點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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