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清晨。
勝利大隊的大隊部里,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一張泛黃的辦公桌前,圍坐著四個人。
初升的太陽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斑駁地灑在桌面上。
桌子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份蓋著公社紅印章的加急文件。
大隊長辰東北眉頭緊鎖,手裡捏著他的老旱菸杆,卻沒有點燃。
他死死地盯著文件上的那幾個數字,臉上的溝壑仿佛又深了幾分。
吳浩然坐在辰東北對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也是連連嘆氣。
趙有福則撥弄著手裡那把老舊的算盤,發出清脆而又略顯煩躁的「劈啪」聲。
唯有辰楠,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神色平靜如水。
「這可真是給人出難題啊……」
辰東北終於忍不住了,把旱菸杆往桌上輕輕一磕,率先打破了沉默。
前兩天才聽到了風聲,沒想到那麼快就有文件下達。
「小楠,你看看這公社下達的文件,這知青下鄉的通知來得也太突然了!」
「上面說,第一批就要給咱們勝利大隊分派二十個知青過來!」
「二十個人啊!這可不是二十隻雞鴨,隨便搭個窩就能塞進去的!」
辰東北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焦慮,連連搖頭。
前兩天想著自願下鄉應該不會有太多人,有三五個就不錯了。
沒想到這一來就來二十個知青,這數量著實有些多。
現在的想法是,得給即將到來的知青找地方住。
如果這點小事都安排不了,根本沒法跟公社交代。
這是知青第一次來這邊,他們大隊可沒有知青點。
「咱們大隊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年災荒剛緩過勁兒來。」
「家家戶戶的房子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稍微寬裕點的人家都沒幾戶。」
「大隊部倒是有兩間破庫房,可那屋頂漏得跟篩子一樣,牆都快塌了。」
「讓這些城裡來的嬌貴娃娃住進去,要是出了個好歹,上面怪罪下來,咱們可擔待不起!」
吳浩然也接過話茬,語氣中滿是擔憂。
「是啊辰支書,老辰說得在理。這知青下鄉是政治任務,馬虎不得。」
「可咱們村實在是沒有能容納這麼多人的地方啊。」
「就算把大伙兒家裡能騰出來的空房間全湊上,也頂多能安置個八九個人。」
「剩下的十幾口子,總不能讓他們露宿街頭,或者去跟牛羊擠牲口棚吧?」
趙有福停下了手裡的算盤,抬起頭看著辰楠,苦著一張臉。
「支書,我剛才算了一下大隊的帳面。」
「雖然這幾年咱們日子好過了點,但要臨時去別的村借房子或者買材料建房,這帳上的錢也緊巴巴的。」
「再說了,時間上也來不及啊,文件上說,知青們半個多月後就要到了!」
三位大隊幹部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辰楠的身上。
在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村支書身上,他們已經習慣了尋找解決問題的主心骨。
辰楠放下手裡的搪瓷茶缸,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
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大伯,吳叔,趙叔,你們先別急。」
辰楠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三人,語氣堅定而從容。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不成?」
「既然上面派了任務,咱們不僅要接,還要接得漂漂亮亮!」
辰東北一愣,疑惑地問道:「小楠,你是不是有什麼主意了?」
辰楠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當機立斷地宣布道:
「咱們大隊的三百畝開荒任務已經全部完成,麥種也已經下地了。」
「接下來這段時間,地里的活兒沒那麼忙了,社員們有大把的力氣。」
「既然沒地方住,那咱們就自己蓋!」
「我提議,立刻從各小隊抽調一部分精壯勞力,馬上開始建咱們大隊的『知青點』!」
此言一出,大隊部里瞬間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三人面面相覷,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建知青點?」吳浩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辰支書,這建房子可不是小事啊!這得要多少人工,多少材料?」
「大隊出錢出力給這些城裡娃蓋新房,社員們心裡能沒意見嗎?」
「要是全砸在建房子上,萬一以後有點急用,那可就抓瞎了。」
辰東北雖然沒有直接反對,但眼神中也充滿了疑慮。
「小楠,你辦事我放心,但這件事是不是搞得太大了點?」
看著三人擔憂的神情,辰楠不慌不忙地重新坐下。
這個年代的人思想還比較保守。
讓大隊出錢給外來的人蓋好房子,確實很難讓人接受。
不過,他既然敢提出來,自然是有全盤的考慮。
而且,原本知青下鄉,各大隊就有義務要建造知青點的,否則來的知青哪有地方住。
人家來幫忙建設新農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也說不過去。
「三位,你們只看到了大隊要出錢出力,卻沒看到這背後的帳。」
辰楠微微一笑,拋出了一個讓三人完全聽不懂的詞。
「我打算把知青點搞兩個,一個是集體宿舍,一個搞成『租售』模式!」
「租售?」
辰東北、吳浩然和趙有福異口同聲地發出了疑問。
三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大大的問號。
集體宿舍他們能理解,建造集體宿舍給知青住也的確是大隊的任務。
但在他們樸素的認知里,房子要麼是自己的,要麼是借住的,何來租售一說?
辰楠耐心地解釋起來,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集體宿舍大家都知道,那是公社讓大隊建造給知青居住的地方。」
「但是,我今天說的是另一個方案。」
「所謂租售,就是這房子咱們大隊出錢建,產權歸咱們勝利大隊集體所有。」
「那些知青可以選擇住集體宿舍不要錢,若是住進其他單間,不是白住的!得交租金!」
吳浩然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交租金?辰支書,你別開玩笑了。那些城裡娃下鄉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兜里能有幾個子兒?」
「他們連干農活都不會,不倒貼口糧就不錯了,還能給咱們交房租?」
辰楠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這可是來自後世的靈魂,對時代的脈絡把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