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個知青擠在紅色的拖拉機車斗里。
雖然有些施展不開手腳,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這可是拖拉機啊!
在這個下鄉插隊的艱苦奮鬥年代,各大隊來接人的交通工具,幾乎清一色都是老黃牛拉的破木板車。
那牛車上還沾著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干牛糞,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
更別提那木軲轆壓在土路上,慢得能讓人睡著。
可他們勝利大隊的知青不一樣!
他們坐的是機械巨獸,是喝柴油的大鐵牛!
這就是各大隊展現實力的一種體現。
「哎呀,這鐵皮車廂雖然硬了點,但摸著可是真氣派!」
劉大壯是個自來熟,他拍了拍車廂邊緣的紅漆,樂得合不攏嘴。
「可不是嘛,你們看看那邊……」
林雪悄悄指了指不遠處其他大隊的接人隊伍,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優越感。
「他們那牛車,連個擋風的棚子都沒有,上面還鋪著破草蓆子呢。」
周衛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挺直了腰板。
剛才在辰楠面前被壓下去的傲氣,此刻面對其他大隊的知青,又悄悄冒了頭。
「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運氣好,分到了一個實力雄厚的大隊!」
「在城裡,咱們誰也看不上拖拉機,那都是廠里拉貨用的。」
「但到了這廣闊天地,這拖拉機就是實力的象徵!」
「咱們去了勝利大隊,這日子肯定差不了!」
周衛國的一番話,引起了車斗里知青們的強烈共鳴,大家紛紛點頭,喜笑顏開。
而此時,公社大院裡的另一頭,卻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憑什麼啊!大隊長,我們不坐牛車!」
「就是!大家都是下鄉插隊的知青,憑什麼他們勝利大隊就能坐拖拉機,我們就得坐這破牛車?」
「這牛車這麼髒,怎麼坐人啊?我們也要坐拖拉機!」
其餘大隊的知青們眼紅得發狂,看著那輛嶄新的紅色拖拉機,再看看自己面前慢吞吞的老黃牛,心裡落差太大了。
幾個嬌生慣養的城裡姑娘,甚至急得直抹眼淚。
各大隊來接人的大隊長和小隊長們,此刻臉都黑得像鍋底。
本來高高興興來接人,結果被勝利大隊這一出搞得灰頭土臉。
「吵什麼吵!都給老子閉嘴!」
前進大隊的劉一手大隊長是個暴脾氣,直接把手裡的旱菸杆往牛車轅上狠狠一磕。
「不想坐牛車是吧?行啊!」
他指著公社大門外那條蜿蜒崎嶇的土路,扯著嗓子吼道。
「從這裡到咱們大隊,坐牛車還要大半天!」
「你們要是不想坐,那就用你們的兩條腿走回去!」
「我可告訴你們,走上一天一夜你們都摸不到大隊的村口!」
這番話一出,前進大隊的幾個知青瞬間被嚇住了,臉色蒼白。
旁邊向陽大隊的大隊長王鐵柱也沒給好臉色,冷哼了一聲。
「以為這是你們城裡呢?還挑肥揀瘦!」
「咱們大隊就這條件,愛去不去!」
「要是不願意去,現在就去公社書記那裡打報告,遣返回你們原來的地方!」
「我們大隊廟小,供不起你們這些大佛!」
一聽到「遣返」兩個字,剛才還在鬧騰的知青們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他們剛響應號召下來,要是第一天就被遣返,那可是要背處分的。
不僅檔案上不好看,回到城裡連街道辦的救濟糧都領不到,更別提找工作了。
知青們咬著嘴唇,雖然滿肚子委屈,但也只能乖乖地拎著行李,捏著鼻子爬上了滿是異味的牛車。
各大隊的隊長們看著這群終於老實了的知青,心裡卻一點也不痛快。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勝利大隊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鬱悶和嫉妒。
被勝利大隊這麼一比,他們簡直成了叫花子。
「這辰家小子,真是個不吃虧的主,出盡了風頭!」
「誰讓人家有拖拉機呢?整個公社,也就他們大隊獨一份!」
「唉,算了算了,起碼其他大隊也沒拖拉機,咱們也不算最差的。」
幾個隊長互相安慰著,心裡這才稍微平衡了一點。
就在這時,一個乾瘦的老頭倒背著手,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慢悠悠地踱步到了辰楠的拖拉機跟前。
這老頭五十來歲,眼角下垂,顴骨高聳,一看就是個心眼極多的人。
正是紅旗大隊的大隊長,李長順。
紅旗大隊,原本可是勝利公社下面最富裕、最威風的大隊。
早些年,每次到公社交糧開會,李長順都是坐在第一排,走路都帶風的。
但就這最近幾年,硬生生地被勝利大隊給超越了。
當年因為辰楠的關係,勝利大隊連拖拉機都開上了。
這讓一向心高氣傲的李長順,心裡怎麼能舒坦?
「喲,辰支書今天可謂是出盡了風頭啊!」
李長順吐出一口青煙,似笑非笑地看著正在檢查車頭的辰楠。
「排場夠大的呀,接幾個毛頭娃娃,還把你們大隊的寶貝鐵牛給開出來了?」
他的語氣酸溜溜的,夾槍帶棒。
「這燒的可都是公家的柴油啊,辰支書年紀輕輕的,大手大腳可不好。」
「這要是讓公社領導知道了,還以為你們勝利大隊日子過得浮誇呢。」
車斗里的知青們聽到這話,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這老頭明顯是來找茬的。
辰建民剛把最後一個麻袋扔上車,聽到李長順這話,頓時火冒三丈。
「李老頭,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的!」
辰建民瞪著銅鈴般的大眼睛,指著李長順的鼻子就開懟。
「我們大隊用自己的拖拉機,燒自己的油,關你屁事!」
「你是不是看著眼饞,自己大隊買不起,跑到這兒來冒酸水了?」
李長順被辰建民戳中了痛處,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
「辰老四,你懂什麼!我這是在提醒你們注意艱苦樸素的作風!」
「你們這麼鋪張浪費,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辰楠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沒有像辰建民那樣發火,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根本未達眼底。
他一步步走到李長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肚子壞水的老頭。
「李隊長,費心了。」
辰楠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冷意。
「我們勝利大隊做事,還輪不到別人來指手畫腳。」
「這拖拉機,是我們大隊全體社員流血流汗換來的,我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至於艱苦樸素……」
辰楠微微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你要是真那麼在乎艱苦樸素,不如回去好好查查,你們紅旗大隊去年的帳目,到底是怎麼平的?」
李長順聽到這話,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那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著辰楠,連夾在手裡的旱菸杆都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胡說什麼!」
李長順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辰楠輕笑一聲,站直了身體,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好。
「四哥,上車,準備出發。」
辰楠轉身走向駕駛座,看都沒再看李長順一眼。
辰建民得意地沖李長順冷哼了一聲,麻溜地爬上了車斗。
李長順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只能灰溜溜地轉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大隊的牛車旁。
辰楠站在拖拉機旁,單手扶著拖拉機機頭,轉頭看向車斗里的二十名知青。
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微微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
「坐穩了。」
說完,他拿起搖把子,插入拖拉機車頭的啟動孔。
雙臂肌肉猛地隆起,搖動著搖把。
「咔咔咔——」
「突突突突突突!」
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紅色的拖拉機車頭噴出一股黑煙,這頭機械巨獸徹底甦醒了過來。
辰楠熟練地掛擋,松離合,踩油門。
拖拉機在原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穩穩地駛出了公社的大院。
在其他大隊知青們羨慕、嫉妒、甚至絕望的目光中,勝利大隊的拖拉機一騎絕塵。
拖拉機第一個駛上了返回大隊的土路。
拖拉機一上路,知青們原本興奮的心情,很快就被現實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