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清晨，勝利大隊的上空飄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
遠處的向陽山還在沉睡，村頭的大喇叭就已經刺啦刺啦地響了起來。
「東方紅，太陽升……」
激昂的旋律打破了寧靜，宣告著新一天上工的開始。
王強揉著酸痛的老腰，從集體宿舍的硬板床上艱難地爬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打呼嚕的羅明，毫不客氣地踹了一腳床腿。
「趕緊起！今天可是關係到咱們以後能不能吃飽飯的大日子！」
羅明猛地驚醒，三角眼一轉，立刻清醒過來，骨碌一下翻下床。
「對對對，晚上面試！我昨晚可是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怎麼給泥腿子講課。」
上午的上工任務依舊是翻地。
春耕的時節，黑土地里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氣，帶著勃勃生機。
但這生機對於剛下鄉不久的知青們來說，簡直就是折磨。
沉重的鋤頭揮舞下去，帶起的是大塊的泥土，也是知青們淋漓的汗水。
不到半個上午，知青們的隊伍就明顯分成了兩撥。
周衛國和林雪等幾個家庭條件好、有家裡匯款單撐腰的知青，幹活慢吞吞的。
林雪扎著兩條精緻的麻花辮，戴著碎花套袖，每鋤幾下就要站起來歇一會兒。
「哎呀，這手上的血泡挑了又長，真是疼死人了。」
她抱怨著，在想是不是該找個社員來幫忙幹活。
周衛國雖然也在幹活，但顯然沒有拼盡全力，眼神時不時飄向遠方。
「林雪，你就當鍛鍊身體了，反正咱們也不指望這幾個工分活命。」周衛國寬慰道。
對他們來說，每個月家裡寄來的糧票和錢，足夠他們在鄉下過得滋潤。
但對於王強、羅明，還有那幾個家庭條件一般甚至貧困的知青來說，就完全不同了。
王強的雙手緊緊握著鋤頭把，手心裡的血泡早就磨成了硬繭，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停下，每多刨一寸土，晚上競爭那三個額外工分的底氣就足一分。
「強子，你悠著點，別把力氣都用光了，晚上還怎麼試講？」羅明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著。
他幹活最會偷奸耍滑，鋤頭舉得高，落得輕，看著熱火朝天，其實沒翻多少土。
王強冷哼一聲：「羅明，你少操心我，有本事晚上手底下見真章。」
兩人對視一眼，空氣中隱隱擦出了火藥味。
這三個額外的工分，對他們來說就是救命的稻草。
不遠處的另一塊地里，劉大壯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
他憨厚的臉上全是汗水，衣服都濕透了，但他渾然不覺，悶頭苦幹。
李青則在不遠處，雖然也是累得嬌喘連連，但她幹活的姿態卻時刻保持著一種刻意的優雅。
她的目光時不時瞥向田埂那頭——那裡，是勝利大隊村支書辰楠視察的身影。
辰楠今天穿了一身藍色勞動布工作服，身姿挺拔。
他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在田埂上，身邊跟著大黑狗「黑豹」。
二十二歲的他，雖然年輕，但在勝利大隊卻有著說一不二的威望。
哪怕是那些幹了一輩子農活的老把式，看到他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杆。
「辰支書，你看咱這塊地翻得咋樣？」四小隊隊長張孝忠笑著打招呼。
「不錯，張叔，春耕搶的就是時間，咱們得趕在下一場春雨前把種子都播下去。」辰楠微笑著回應。
他的眼神掃過知青們那片地，將眾人的表現盡收眼底。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今天這些知青幹活的狀態，全是為了晚上的那場面試。
下午下工的鐘聲終於在村頭敲響。
「當——當——當——」
沉悶而悠長的鐘聲，在王強和羅明聽來，簡直如聽仙樂。
「下工了！」
平時總是拖拖拉拉的知青們，今天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羅明把鋤頭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知青點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哎，你這人，農具還不交回庫房呢！」庫房管理員在後面跳腳大罵。
王強也顧不上平時的斯文，扛起鋤頭一路小跑，生怕搶不到知青點那口井裡的熱水。
李青和劉芳等幾個女知青也是步履匆匆。
回到知青點，院子裡頓時亂作一團。
「誰拿了我的肥皂？！」
「哎呀，你別擠，我先洗臉的！」
為了在晚上的面試中給大隊幹部留下好印象，所有參選的知青都在瘋狂地打理自己。
李青從箱子底翻出了一件八成新的白襯衫，仔細地撫平上面的褶皺。
她對著那面小鏡子，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練習著最完美的弧度。
「李青，你打扮得這麼好看，是去教書還是去相親啊？」林雪在一旁端著搪瓷缸，揶揄地問了一句。
李青微微揚起下巴，淡定地瞥了林雪一眼：「為人師表，自然要注重儀表。既然要為大隊做貢獻，總不能蓬頭垢面的去吧？」
林雪撇撇嘴，不再說話，心裡卻等著看李青的笑話。
夕陽的餘暉漸漸收斂，暮色開始籠罩勝利大隊。
大隊部寬敞的院子裡，此刻已經布置妥當。
最前面並排擺著四張粗糙的木桌，上面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桌子上放著幾個白底紅字的搪瓷茶缸，裡面泡著高碎茶葉。
正中央的後面，豎起了一塊用木板拼湊、刷了黑漆的簡易黑板。
黑板旁邊，掛著一盞大瓦數的白熾燈泡。
在1966年這個光景，由於挨近京城，周邊都已經用上電了，但很多地區還未通電呢。
辰楠坐在評委席的正中間，左邊是大隊長辰東北，右邊是會計趙有福。
旁邊還坐著大隊婦女主任張曉春，以及負責記分的青年幹事。
辰東北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神采奕奕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威嚴。
「小楠啊，你這主意真能行？這幫城裡娃，干農活不行，教書能成嗎？」辰東北吐出一口煙圈，壓低聲音問道。
辰楠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從容地笑了笑。
「大隊長，你放心。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他們干農活沒力氣，但肚子裡有墨水。」
「咱們大隊的社員，很多人大字不識一個，以後要是搞點副業，連個帳本都看不懂怎麼行？」
辰東北點了點頭：「也是，以後分糧算帳，總能用得上。」
會計趙有福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翻開面前的帳本，有些心疼地嘟囔。
「就是這工分給得有點高啊，一個人一天三個工分，四個人就是十二個。一個月下來……」
「趙叔，」辰楠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堅定，「這叫教育投資。有了文化，以後咱們大隊能賺回一百個、一千個工分。」
趙有福咂巴了一下嘴，不再言語了。
誰讓辰楠是支書呢，而且這支書不僅有文化，拳頭還硬，威望比大隊長都高。
婦女主任張曉春，留著齊耳短髮，看著十分幹練。
她快言快語地說道：「要我看，辰支書說得對！咱們村的婦女同志也得掃盲，不能總當睜眼瞎！」
晚上七點半，知青們陸陸續續走進了大隊部的院子。
二十個知青，全來了。
但真正坐在前面長條凳上準備參選的，只有十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