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那孫子帶的八小隊,負責西邊那塊好地。」
「結果一上午過去,他們割的還沒咱們一半多。」
「我偷偷看了一眼,那小子帶頭在田埂上抽菸磨洋工呢。」
辰建國冷笑一聲,「估計是前幾天被你下了面子,心裡憋著壞,想在夏收上搞事情。」
辰楠眯起眼睛,冷冷地哼了一聲。
「不知死活的東西。」
「夏收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他敢在這上面動歪心思,就是跟全大隊過不去。」
「走,去西邊看看。」
辰楠邁開大步,帶著辰建國直奔西邊麥田。
還沒走近,就聽見王長風那囂張的聲音。
「都急什麼?慢慢割!」
「這大熱天的,累出病來大隊給報銷嗎?」
「反正是集體的地,少割一把又餓不死!」
王長風坐在一頂破草帽上,翹著二郎腿,手裡還夾著半根過濾嘴香菸。
周圍的社員們雖然心裡不滿,但礙於他是小隊長,都不敢吱聲,只能慢吞吞地幹著。
「王長風!」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王長風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菸捲直接掉在了褲襠上。
燙得他嗷的一聲跳了起來。
「誰他媽……」
他剛想開罵,一抬頭對上了辰楠那雙冰冷的眼睛,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辰……辰支書,你咋來了?」
王長風臉色發白,硬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
辰楠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夏收第一天,你帶頭怠工?」
「咋的,你們八小隊的人,中午都不想吃大隊那頓飯了?」
辰楠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社員們的心坎上。
此話一出,八小隊的社員們急了。
「支書!我們想吃啊!」
「是王隊長不讓我們割快的!」
「我們可是出了死力氣的!」
社員們紛紛倒戈,氣得王長風臉色鐵青。
「你們放屁!老子什麼時候不讓你們割了!」
王長風急赤白臉地辯解。
辰楠懶得聽他廢話,直接一腳踢飛了他坐著的那頂破草帽。
「王長風,我警告你。」
「在別的地方你犯渾,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在夏收的節骨眼上,你敢拖集體的後腿,我現在就撤了你小隊長的職務!」
「讓你去挑大糞,你信不信?」
辰楠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壓得王長風喘不過氣來。
加上旁邊辰建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是讓他頭皮發麻。
「信……信……我這就帶頭割!」
王長風認慫了,灰溜溜地撿起鐮刀,一頭扎進了麥田裡。
辰楠轉身看向八小隊的社員,語氣緩和了許多。
「鄉親們,抓緊干!」
「中午的白面烙餅管夠!只要大家把糧食搶回來,我辰楠絕不虧待大家!」
「好!」
社員們齊聲歡呼,幹勁瞬間爆棚。
「如果還有下次,歡迎你們來舉報。」
「舉報有功,王長風就會被撤職!」
辰楠冷冷地瞥了王長風一眼。
擺平了王長風,辰楠繼續巡視。
可八小隊的人,聽完這番話眼神都變了。
若是能把王長風拉下來,或許也不是一件壞事。
不知不覺,一上午的時間過去了。
太陽升到了正當空,炙熱的陽光像毒火一樣烤著大地。
「當!當!當!」
打穀場那邊傳來了收工的鑼聲。
「開飯啦!」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田間地頭瞬間沸騰了起來。
社員們扔下鐮刀,拍了拍身上的麥芒,三五成群地朝著打穀場走去。
那裡早就架起了一排大鐵鍋。
李秀蘭以及大隊裡十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正在分發食物。
一張張比臉還大的白面摻棒子麵烙餅,散發著誘人的麥香。
旁邊還有幾大桶濃濃的綠豆湯。
「排好隊!按人頭領!」
牛牪犇在那邊維持秩序,嗓門震天響。
社員們一個個喜笑顏開地領了烙餅,蹲在樹蔭底下,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那是真正的高強度勞動後,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知青們也累癱了,拿著烙餅,連形象都顧不上,狼吞虎咽。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氣氛中,牛棚的十幾個人,默默地走到了打穀場的最邊緣。
他們沒有去排隊領大白面烙餅。
因為他們知道,那種好東西,沒他們的份。
葉擎天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從懷裡掏出幾個干硬的窩窩頭。
這是他們早上從牛棚帶出來的口糧,全是粗糲的地瓜面和糠皮摻在一起做的。
沒有水,乾巴巴的,咽下去刺嗓子。
趙老和林老幾人接過窩窩頭,費力地咬了一口。
兩位老人的嘴唇都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
這幅場景,落在了不少社員的眼裡。
如果在以前,大家肯定會指指點點,說他們活該吃糠咽菜。
但今天上午,這十幾個人在地里是怎麼拼命的,大傢伙都看在眼裡。
尤其是那個高個子男人(葉擎天),手上流著血,一聲沒吭,割得比誰都多。
農村人最實在。
你不偷懶,肯賣力氣,那就是好漢。
在辰楠的示意下。
一個叫王大嫂的婦女,看了看手裡還沒吃完的半個烙餅,又看了看遠處咽不下去窩窩頭的趙老。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裝綠豆湯的大木桶前,舀了滿滿一碗。
然後,她端著碗,快步走向了牛棚眾人的角落。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碗泛著涼氣的綠豆湯,「砰」地一聲放在了趙老面前的石頭上。
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老愣住了。
林老也愣住了。
葉擎天拿著窩窩頭的手,懸在了半空中。
這碗綠豆湯里,不僅有水,還有幾顆煮開花的綠豆。
對於已經大半天沒喝上一口水的他們來說,這簡直就是瓊漿玉液。
但更讓他們震撼的,是這個舉動背後的意義。
沒有鄙視,沒有同情。
只是一種無聲的接納。
趙老看著那碗綠豆湯,渾濁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咱們,算是在這紮下根了……」
趙老喃喃自語,端起碗,輕輕抿了一口。
甘甜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仿佛連乾涸的心靈都被滋潤了。
葉擎天看著這一幕,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人群,尋找那個年輕的村支書。
他看到了辰楠。
辰楠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個白面饅頭大口地吃著,正跟辰建設有說有笑。
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事情。
但葉擎天心裡清楚,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因為那個看似漫不經心的年輕人。
有了王大嫂的帶頭,不少人對牛棚的人感觀好了不少。
大白面饅頭,綠豆湯都給他們安排上了。
吃過午飯,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下午的戰鬥再次打響。
夏收就是這樣,分秒必爭。
下午的任務,除了割麥,還有更重要的一環:拉運。
割倒的麥子必須儘快拉到打穀場上,否則一旦下雨,全爛在地里。
幾頭老黃牛拉著板車,在田間小路上來回穿梭。
但牛少車少,更多的時候,得靠人力用排子車拉。
太陽越發毒辣,空氣都在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