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勝利大隊剛搶收完金燦燦的麥子,連一口氣都沒來得及喘。
緊接著就是更為要命的「搶種」!
俗話說得好,春爭日,夏爭時。
這三夏大忙,收、種、管連軸轉。
是一年當中最能把人骨頭榨乾的農忙季。
在這完全依靠集體勞動的年代,一切都是統一分配,記工分。
沒有任何私人的收穫,全都是為了集體,為了國家。
工具更是簡陋得可憐。
破舊的鐮刀,沉重的石磙,粗糙的木杴。
幾輛吱呀作響的牛車,就是大隊裡最值錢的運輸工具了。
唯一的變化就是因為辰楠的存在,大隊多了一輛寶貝疙瘩——拖拉機。
社員們幾乎是憑著一雙肉手,在滾燙的黃土地里刨食。
地頭上。
副大隊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老頭衫。
脖子上搭著一條髒兮兮的毛巾,正指揮著社員們搶種秋糧。
「夏玉米和夏大豆,全都在這片坡地種上!」
「那邊水頭好的地塊,留給紅薯和花生!」
「高粱和芝麻見縫插針,一點地皮都不能浪費!」
辰建設的聲音低沉,穩重,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他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時不時親自下地示範。
不遠處的一棵老榆樹下。
大隊長背著手,嘴裡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一雙老眼微微眯起,看著大兒子有條不紊地指揮。
「大伯,大哥幹得真不賴。」
辰楠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辰東北吐出一口青煙,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小楠啊,這大隊長的位子,我早晚得交出去。」
「建設這孩子沉穩,話少,是個干實事的人。」
「我現在在一旁指點指點他,有意把他培養成接班人。」
「有你在上面撐著,有他在這下面壓著陣。」
「咱們勝利大隊,以後差不了!」
辰楠微微點頭。
在這個年代,舉賢不避親。
更何況,辰家在這勝利大隊的威望,是靠著實打實的拳頭和汗水拼出來的。
提前培養副大隊長接班,別人就算眼紅,也挑不出半點理來。
而且大夥都知道副大隊長就是接班大隊長職位的。
除非有空降的大隊長,否則每個大隊都是各自選人。
「大哥帶頭干,其他幾個小隊也都卯足了勁。」
辰楠目光掃過廣袤的田野。
一小隊、二小隊、三小隊……
辰建國、辰建軍、辰建民這幾個堂哥,都在各自的地頭聲嘶力竭地吆喝著。
他們激勵著社員們加快速度,與老天爺搶時間。
唯獨到了第七小隊和第八小隊的地界。
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七隊和八隊的田埂邊。
兩棵粗壯的歪脖子柳樹,投下了一片難得的陰涼。
王長令和王長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樹蔭底下。
王長令那三角眼裡,閃爍著陰鷙的光芒。
他狠狠地嘬了一口煙鍋子,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
「長風,你看現在大隊部那幫人的嘴臉!」
「全他娘的都是辰家人說了算!」
「交公糧那麼露臉的事,連去都不讓我們去。」
「這勝利大隊,還有咱們王家的活路嗎?」
王長令越說越氣,一把將煙鍋子磕在石頭上,震得火星四濺。
以前,他爹王大鷹是大隊長。
他王長令,那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大隊長接班人。
可卻被辰東北這匹黑馬占據了大隊長的位置。
那會他們王家在勝利大隊也還有極大的話語權。
自從辰楠這小子下鄉之後。
一切都變了!
王家被一步步邊緣化,現在更是連說話的份都沒了。
王長風今年二十歲,正是年輕氣盛、囂張跋扈的時候。
他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冷哼了一聲。
「哥,你怕個球!」
「大隊部不給咱們臉,咱們就自己掙!」
「他辰東北不是想讓他大兒子露臉嗎?」
「咱們偏不遂他們的願!」
「這大熱天的,誰愛干誰干去,反正老子是不伺候了!」
王長風說著,站起身來,衝著地里正在頂著烈日幹活的社員們大吼一聲:
「都磨蹭什麼呢!沒吃飯啊!」
「趕緊挖坑點種!今天這片地種不完,誰也別想下工!」
吼完,他又舒舒服服地躺回了樹蔭底下。
甚至還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搖了起來。
地里的社員們聽到這囂張的吼聲。
一個個氣得咬牙切齒,手裡的鋤頭都快捏碎了。
「這叫什麼事兒!」
「大傢伙兒在這兒曬得快脫層皮了,他們哥倆倒好,在那兒乘涼!」
「這不是明目張胆地偷奸耍滑嗎!」
「噓!你小聲點!人家可是隊長,扣你工分看你咋辦!」
「隊長怎麼了?隊長就能不幹活了?」
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氣得胸口直起伏。
三夏大忙,時間就是糧食,時間就是命!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老天爺賽跑。
如果耽誤了下種,秋天收成不好,全隊人都得挨餓。
可王長令和王長風這倆混球。
不僅自己不幹活,還故意拖慢進度。
甚至把原本應該分配給三個人的活,強壓給兩個人干。
自己躲在樹底下,美其名曰「監督指揮」。
「這隊長,當得太寒人心了!」
一個老社員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絕望。
突然,人群中不知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們還記不記得……」
「前陣子辰支書說過啥?」
眾人一愣。
「辰支書說,如果是小隊長偷奸耍滑,欺壓社員……」
「任何人,都可以直接去大隊部找他舉報!」
「一旦查實,嚴懲不貸!」
這話一出,原本死氣沉沉的社員們,眼睛裡突然亮起了一團火。
是啊!
咱們現在有辰支書撐腰啊!
辰支書可是連公社幹部都不怕的狠人,還能怕他王家?
「走!咱們不能就這麼受氣了!」
「就是!去大隊部!找辰支書給咱們做主!」
「舉報這倆偷懶的王八蛋!」
幾個膽子大的社員互相對視了一眼。
趁著王家兄弟閉著眼睛打盹的功夫。
他們扔下手裡的農具,貓著腰,順著玉米地的邊緣,偷偷溜向了大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