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寒風依舊透著刺骨的涼意,吹在臉上仿佛帶著刀子。
雖然年宵節已經過去,但這北方的冬天,冷空氣依舊是不依不饒。
勝利大隊後山的山道上,積雪還未完全融化,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辰楠提著一個碩大的竹籃子,踩著積雪,光明正大地朝著牛棚的方向走去。
要是放在以前,來牛棚那可是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瞧見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必須得避開大隊的巡邏隊,還得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地過來。
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自從牛棚的人幫了勝利大隊的大忙後,整個勝利大隊的風氣早就煥然一新。
牛棚里住著的那些人,雖然名義上還是下放接受改造的,但實際上也算是重獲新生了。
社員們心裡都有桿秤。
大伙兒都知道,搞溫室大棚,搞大隊建設,甚至是現在的罐頭廠,都離不開這些老專家的出謀劃策。
大傢伙兒對牛棚里的人,早就沒了當初那種避如蛇蠍的態度。
甚至走在路上遇到了,有些熱心的社員還會悄悄塞個紅薯過去。
因此,辰楠現在提著東西去牛棚,根本就不需要避諱任何人。
這不,迎面就走來了一支大隊的巡邏隊。
帶隊的是牛牪犇,一看到辰楠,立刻停下腳步,咧著嘴笑了起來。
「喲,辰支書!這大冷天的,您怎麼還往後山跑啊?」
牛牪犇搓了搓凍僵的手,眼睛卻不自覺地瞟向了辰楠手裡那個蓋著厚棉布的籃子。
哪怕蓋著棉布,那籃子裡還是隱隱約約透出一股子饞人的肉香味。
辰楠停下腳步,笑著揚了揚手裡的籃子。
「去牛棚看看那幾位老爺子。」
「大隊裡的罐頭廠馬上就要大規模投產了,機器設備上的事兒,還得指望他們多費心。」
「這不,我給他們送點吃的補補身子。」
牛牪犇一聽,立刻嚴肅地點了點頭,豎起了大拇指。
「支書說得對!那些老教授、老專家可是咱們大隊的寶貝!」
「沒有他們,咱們那溫室大棚里的菜哪能長得那麼水靈?」
「您趕緊去吧,天冷,別把飯菜凍涼了。」
「後山這塊兒有我們巡邏,您放一百個心!」
辰楠笑著點了點頭,跟巡邏隊揮手告別,繼續邁著大步朝牛棚走去。
感受著籃子提手處傳來的溫熱,辰楠的心裡也是暖洋洋的。
今天這頓豐盛的晚飯,還真不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而是老媽李秀蘭和老爸辰東南的一番心意。
中午的時候,辰楠剛從大隊部回到家,就聞到院子裡飄著一股濃郁的肉香。
廚房裡,李秀蘭正圍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得熱火朝天。
大鐵鍋里,「咕嚕咕嚕」地燉著一鍋紅亮誘人的肉塊。
旁邊的大案板上,還放著剛烙出來的一大摞白麵餅子,散發著誘人的麥香。
「媽,今天家裡有什麼喜事啊?搞得這麼豐盛?」
辰楠靠在廚房門框上,笑著打趣道。
辰東南正坐在灶膛前添柴火,聞言抬起頭,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
「你這小子,一天到晚忙大隊的事,也不看看這肉是從哪來的。」
「這是你前些日子的野豬肉和野狼肉!」
李秀蘭拿著大鐵勺,在鍋里攪動了兩下,濃郁的肉湯翻滾著,香氣撲鼻。
「小楠啊,媽知道你心善,也知道牛棚里那些老專家幫了咱們村大忙。」
「特別是那個趙老和林老,聽說天天熬夜幫咱們畫什麼罐頭廠的機器圖紙?」
「他們年紀都那麼大了,身子骨哪熬得住啊!」
李秀蘭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把燉得軟爛的野豬肉和狼肉舀進一個大搪瓷盆里。
「這野豬肉肥瘦相間,燉得爛糊,老年人吃了能補氣血。」
「這狼肉雖然柴了點,但媽放了八角和桂皮,去除了腥味,吃了能禦寒。」
「還有這白麵餅子,是用純正的精白面烙的,一點粗糧都沒摻。」
李秀蘭把搪瓷盆放進竹籃里,又在上面蓋了厚厚的幾層棉布保溫。
「你趕緊趁熱,給牛棚里的老人們送去。」
「人家落難到了咱們這兒,還盡心盡力地幫咱們,咱們辰家可不能讓人家寒心。」
辰楠看著老媽那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老爸那贊同的眼神,心裡一陣感動。
這就是這個時代最淳樸的善良底色。
老百姓的心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掏心掏肺地對誰好。
辰楠提著籃子,回想著父母的囑咐,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牛棚的門前。
幾間破舊的茅草屋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但屋頂的煙囪里,正冒著裊裊的炊煙,透著一股人間煙火氣。
辰楠伸手推開了那扇有些漏風的木門。
「吱呀——」一聲。
木門開啟,一股夾雜著炭火氣和墨水味的暖風撲面而來。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幾盞煤油燈在桌上搖曳著。
辰楠一眼就看到,在屋子中央的那張破舊大木桌旁,圍著幾個人。
秦百川秦老、林東起林老、還有機械專家趙毅趙老。
幾位老人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鉛筆,在一張有些發黃的草紙上寫寫畫畫。
他們的神情專注而嚴肅,時而低聲爭論幾句,時而又拿起橡皮擦改動著線條。
在門口不遠處的角落裡,葉擎天正抱著雙臂,靜靜地靠在牆上。
他那高大硬朗的身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像是一尊鐵塔。
葉擎天雖然平時話不多,但那雙鷹一般銳利的眼睛,時刻都在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他住進牛棚,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暗中保護這些國家的老寶貝。
聽到開門聲,葉擎天瞬間繃緊了肌肉,眼神如刀般掃了過來。
當看清是辰楠後,他眼中的凌厲才瞬間散去,恢復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
「辰小哥,來了。」
葉擎天站直了身子,衝著辰楠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辰楠也笑著回應了一下,抖了抖身上的雪花。
「葉大哥,在一旁閒著呢?」
辰楠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沉甸甸的竹籃子遞了過去。
葉擎天下意識地伸手接下。
入手的瞬間,他那粗糙的大手微微一頓。
好沉的籃子。
更讓他意外的是,透過那層厚厚的棉布,竟然傳來了一陣滾燙的溫度。
緊接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肉香味,順著棉布的縫隙直往他鼻子裡鑽。
葉擎天這種鐵血軍人,在戰場上什麼苦沒吃過,但此刻聞到這股香味,喉結也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這是什麼?」
葉擎天那張冷峻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色。
辰楠挑了挑眉,笑著賣了個關子。
「好東西,葉大哥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葉擎天沒有猶豫,伸手掀開了最上面的一層棉布。
頓時,一股白色的熱氣騰空而起。
籃子裡的景象,讓他都愣了愣。
一個巨大的搪瓷盆里,滿滿當當全是大塊的肉!
紅褐色的野豬肉泛著誘人的油光,肥厚相間,燉得軟爛無比。
旁邊是一塊塊緊實的野狼肉,湯汁濃郁,香氣撲鼻。
在搪瓷盆的旁邊,還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大摞烙得金黃微焦的白麵餅子。
是那種純正的、沒有摻雜任何玉米面和紅薯面的白麵餅子。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別說是牛棚里的下放人員了,就算是城裡的雙職工家庭,過年也不一定能吃上這麼一頓純肉和純白面的飯菜!
葉擎天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辰楠一眼。
他那冷硬的眼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這小子依舊如以前一般對他們好。
「有心了。」
葉擎天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為罕見的笑容。
這三個字,他說得極重。
屋裡的肉香味實在是太霸道了,很快就驚動了正在桌前畫圖紙的幾位老人。
趙老最先抬起頭,他抽了抽鼻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摘下了老花鏡。
「這……這是肉的香味?我沒聞錯吧?」
林東起也放下了手裡的鉛筆,咽了口唾沫。
「老趙,你沒聞錯,我也聞到了。」
「這味道……太香了。」
秦老則是直接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辰楠和葉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