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宵節剛過沒幾天。
這北方的天兒,依舊冷得直刺骨。
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生疼。
勝利大隊的大隊部門口,老樹上的枯枝被風吹得嘎吱作響。
大隊長辰東北披著那件破舊的軍大衣,蹲在背風的牆根底下。
他手裡捏著個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濃郁的煙霧剛吐出來,就被冷風一下子吹散了。
辰東北心裡愁啊,愁得好幾天都沒睡好一個整覺。
水果罐頭車間現在是辦起來了,林晚晴那丫頭也把規矩立得明明白白。
社員們幹活的熱情,比那夏天的太陽還要毒。
可問題是,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做水果罐頭,你得有水果才行啊!
現在才剛過完元宵節,距離果樹開花結果,還差著好幾個月呢。
之前村里大伙兒秋天存在地窖里過冬的那些果子,不管是好是壞,早就被大隊部收得一乾二淨了。
眼瞅著車間的存貨一天比一天少,這要是斷了頓,那可就鬧笑話了。
他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大伯,您在這蹲著挨凍幹啥呢?」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風雪中傳來。
辰東北抬頭一看,只見辰楠穿著那件挺括的棉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這小子劍眉星目,精神抖擻,大冷天的一點不覺得縮手縮腳。
「小楠啊,你來得正好,我這正發愁呢——」
辰東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臉色凝重。
「咋了?車間那邊又出事了?」辰楠走上前問道。
「不是車間的事兒,是果子快沒了。」
辰東北皺著眉頭,指了指遠處的幾座大山。
「咱們村的底子都快掏空了,老少爺們地窖里的存貨,連個爛梨都找不出來了。」
「沒果子,咱那罐頭廠不就得停工?」
「這大伙兒剛嘗到點甜頭,要是停了,心氣兒可就散了。」
辰楠聽完,嘴角微微上揚,眼裡閃過一絲從容。
「大伯,咱們大隊沒有,不代表別的大隊也沒有啊。」
辰東北一愣,盯著辰楠:「你是說……去外村收?」
「對啊,咱們不是有糧食嗎?」
「咱們大隊帳目上不是還有很多錢嗎?」
辰楠拍了拍辰東北的肩膀,語氣堅定。
「年前咱們大隊分了那麼多糧食,大隊部的糧倉里也有底氣。」
「這年頭,糧食那是硬通貨,比錢還管用。」
「拿糧食去隔壁大隊換果子,他們那些藏著果子當零嘴吃的人,能不換?」
辰東北一聽,眼睛瞬間就亮了。
對啊!他怎麼就鑽了牛角尖呢!
往常大傢伙冬天存幾個果子,那是留著給孩子解饞的,誰也不當飯吃。
可要是拿白花花的糧食去換,誰能不心動?
「好小子,還是你腦子活泛!」
辰東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走,進屋開會,把那幾個隊長都叫來!」
半個多小時後,大隊部寬敞的會議室里。
八個小隊的隊長全都到齊了。
屋子裡生著炭火盆,可還是抵擋不住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寒氣。
一小隊隊長辰建民,二小隊隊長辰建國,三小隊隊長辰建軍,四小隊隊長張孝忠。
五小隊隊長劉二強,六小隊隊長孫長貴。
還有新上任不久的七小隊隊長王大柱,八小隊隊長王二柱。
這幾個漢子圍坐在長條桌旁,個個面帶紅光,等著村支書發話。
辰建設作為副大隊長,坐在辰東北旁邊,手裡拿著個本子準備記錄。
「今天把大伙兒叫來,就一件事兒——」
辰東北清了清嗓子,眼神掃過眾人。
「咱們的紅色車間,沒果子了!」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嗡嗡地議論開了。
「那咋辦?停工?」王建民瞪大了眼睛。
「停啥工!停工大傢伙喝西北風去?」辰建國瞪了他一眼。
辰楠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大伙兒別慌,咱們今天就是要主動出擊。」
「咱們村沒果子,外村有。」
「紅旗大隊、向陽山大隊、石碾子大隊,這些地方,哪家地窖里不存點秋梨和蘋果?」
「我決定了,從今天開始,全村動員,老少爺們齊上陣!」
「咱們拿大隊的存糧,或者拿錢或票,去跟他們換!」
王大柱一聽,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辰支書,這主意好!這年頭糧食金貴,拿糧換果子,他們還不樂瘋了!」
王二柱也跟著附和:「就是,我們兄弟倆帶頭去!」
辰楠點點頭,看向辰東北。
辰東北接著說道:「咱們先定個規矩,這果子不能瞎換。」
「必須得是品相過得去的,爛的、壞的、生蟲的,一律不要。」
「京白梨、國光蘋果,這些耐放的最好。」
「若是有品相良好的白桃子,也是可以換一些。」
「一斤粗糧換五斤好果子,或者一斤細糧換十斤果子,具體看成色。」
「適當的時候還可以壓壓價,畢竟我們也不能太過吃虧。」
「你們八個小隊,一人負責一個方向,帶上咱們的社員,推上板車——」
「下午就出發!」
大伙兒聽得熱血沸騰,齊刷刷地答應了一聲:「好嘞!」
大隊部的喇叭很快就響了起來。
婦女主任張曉春的聲音在風雪中傳遍了整個勝利大隊。
「社員同志們請注意,社員同志們請注意——」
「為了保障咱們紅色車間的生產,大隊部決定去外村換果子。」
「各小隊隊長馬上組織人手,帶上麻袋和板車,到大隊部領糧食!」
廣播一響,整個桃花村都沸騰了。
因為停課,村裡的半大孩子們都在家閒著,聽到廣播紛紛跑出來看熱鬧。
各家各戶的當家漢子們,連棉襖都顧不上扣嚴實,推著獨輪車、拉著板車就往外跑。
在這個冬天,沒有農活可干,能為大隊跑腿辦事,那可是掙工分的好機會!
風雪中,八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王大柱帶著七小隊的十幾個漢子,拉著兩輛大板車,直奔向陽山大隊。
向陽山大隊離勝利大隊有七八里地,路不好走,全是上坡。
可大伙兒心裡憋著一股勁,誰也不喊累。
到了向陽山大隊,村口連個鬼影都沒有,大冷天的都在屋裡貓冬呢。
王大柱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大隊長王鐵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