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日，冷得刺骨。
勝利大隊部那間寬敞的會議室里，此刻卻是煙霧繚繞，暖意融融。
屋子中央的大鐵爐子燒得通紅，時不時發出「噼啪」的火星爆裂聲。
辰楠坐在長條桌的最上首。
他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英俊深邃的面龐。
長條桌兩邊，坐著大隊的骨幹們。
副大隊長辰建設、會計趙有福，還有底下八個小隊的隊長，全都到齊了。
所有人臉上都掛著還沒褪去的興奮勁兒。
昨天的試吃大會太成功了，大傢伙兒的心氣都被徹底提了起來。
「大伙兒靜一靜，咱們開個短會。」
辰楠放下茶缸，清朗的聲音在屋子裡響起，立刻壓下了眾人的交頭接耳。
「咱們的桃花牌罐頭，口感咋樣，大伙兒心裡都有數了。」
「現在擺在咱們面前的最大問題，就是原料！」
「咱們大隊自己的秋梨和蘋果，根本不夠後續大規模生產的。」
「要想把攤子鋪大，必須去外面收果子！」
辰楠的話音剛落，二隊隊長辰建國就摸著下巴笑了起來。
他那雙眼睛裡透著股子精明，活脫脫一個智多星。
「小楠，這事兒我昨晚在炕上翻來覆去琢磨了半宿。」
「咱們一家挨著一家去別的村收，費時費力不說，還容易被人拿把。」
「我有個主意，咱們不如來個『姜太公釣魚』！」
「哦？二哥，你詳細說說。」辰楠眼睛一亮，順水推舟地問道。
辰建國端起水杯潤了潤嗓子，拔高了音調。
「咱們可以把消息放出去！」
「就說咱們勝利大隊，常年高價收購水果。」
「不管是冰凍貨還是新鮮貨，只要品相好的，咱們都要！」
「最關鍵的是，咱們不僅給錢給票，還能以物易物！」
聽到這裡，三隊隊長辰建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聲音洪亮。
「老二，你的意思是，拿糧食和票據跟他們換？」
「沒錯！」辰建國冷笑一聲，「這年頭，誰家不缺幾口細糧？誰家不缺布票油票？」
「果子在他們地窖里放著也是爛掉。」
「只要咱們放出風聲，說可以用果子來勝利大隊換糧食！」
「你信不信，十里八鄉的社員，能推著獨輪車把咱們大隊部的門檻踩破！」
這話一出，屋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這主意妙啊！」四隊隊長張孝忠激動得滿臉通紅。
「建國這腦瓜子就是好使，這可比咱們頂著風雪出去跑強多了！」
五隊隊長劉二強也連連點頭附和。
「現在學校都停課了，城裡鄉下的半大小子都在家閒得發毛。」
「咱們乾脆讓隊裡的娃娃們跑跑腿，去紅旗大隊、向陽山大隊串串門。」
「不出三天，這消息保准能傳遍整個公社！」
辰建設作為副大隊長，為人最是沉穩踏實。
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在鞋底磕了磕菸灰。
「老二的主意是好，但咱們也不能光坐在家裡等。」
「我建議兵分兩路。」
「一路人在家裡守著，專門負責接待送上門的果子，過秤記帳。」
「另一路人，由我們幾個帶頭，趕著牛車主動出擊！」
「去遠一點的大隊，直接挨家挨戶去收，雙管齊下，絕不能讓車間停工！」
辰楠看著這幾個堂哥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就按四哥和二哥說的辦！」
「四哥，你嘴皮子利索，組織隊裡那些停課的學生娃去放消息。」
「告訴他們，誰家引來一車果子，大隊獎他兩顆大白兔奶糖！」
「好嘞！這事兒包在我身上！」辰建民拍著胸脯，笑得見牙不見眼。
會議開完，眾人幹勁十足地散去，立刻開始分頭行動。
辰楠卻沒有閒著。
他拿出一個帆布挎包，從大隊部倉庫里取貨。
小心翼翼地裝了六瓶包裝精美的桃花牌水果罐頭。
隨後，他推出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頂著寒風，直奔紅星公社而去。
……
紅星公社大院。
雖然天寒地凍，但公社裡依舊有不少幹事在忙碌。
辰楠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裡，拎著挎包，徑直走進了公社大樓。
他先去宣傳科找到了周青雲幹事，送了兩瓶罐頭。
隨後，他又敲開了公社主任李富貴辦公室的木門。
「喲！是辰同志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
李富貴一見是辰楠，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他如今可是把辰楠當成紅星公社的寶貝疙瘩。
誰讓勝利大隊去年的收成『戰績』那麼亮眼呢。
「李主任，打擾您工作了。」
辰楠笑著打了個招呼，將挎包放在辦公桌上，拉開了拉鏈。
「咱們大隊的罐頭廠，第一批成品出來了。」
「我今天特意拿幾瓶過來，讓公社的領導們嘗嘗鮮，給指導指導工作。」
隨著四瓶晶瑩剔透、貼著漂亮桃花標籤的罐頭擺在桌面上。
李富貴原本客套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死死地盯著那幾個玻璃瓶。
「這……這就是你們大隊自己弄出來的罐頭？」
李富貴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雖然之前看到過成品，也嘗試過口味。
但那罐頭是沒有貼標籤的，如今貼上標籤檔次都高了不少。
他走上前，拿起一瓶對著窗外的光線看了看。
糖水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渾濁，裡面的梨肉白皙透亮。
那紅底黑字的「桃花牌」商標，印得更是規整大氣，簡直比縣裡百貨大樓賣的還要像模像樣！
「李主任，您給評鑑評鑑。」
辰楠不動聲色地遞過去一把起子。
李富貴咽了口唾沫，親自撬開了一個鐵皮蓋。
「啵」的一聲脆響，濃郁的果香瞬間飄散在整個辦公室里。
李富貴迫不及待地找來一根乾淨的筷子，夾起一塊梨肉塞進嘴裡。
「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李富貴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只覺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直衝天靈蓋。
這味道，絕了！
比上次吃的還要清甜鮮嫩！
他在公社當了這麼多年主任，也去縣裡市里開過會，吃過不少好東西。
可他敢拿頭上的烏紗帽保證，國家正規大廠出來的罐頭，也絕對沒有這個好吃！
「好！好東西啊！」
李富貴連連讚嘆，忍不住又夾了一塊塞進嘴裡。
但他咀嚼的動作雖然快，心裡的算盤卻打得飛起。
一絲掩飾不住的眼紅和嫉妒，從他那略顯渾濁的眼底一閃而過。
這麼好的東西，居然是一個泥腿子大隊搞出來的？
這辰楠到底是個什麼怪胎，年紀輕輕，怎麼就有這等通天的本事？
要是這罐頭廠是公社直屬的，那他李富貴的政績豈不是要捅破天了？
一時間，李富貴的心思百轉千回，活絡到了極點。
但他是個老江湖，臉上的表情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放下筷子，親熱地拍了拍辰楠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