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大廳之後,陸長明接通了李韌的來電。
陸長明開口詢問。
「沈天的航向是去往哪裡。」
李韌如實匯報。
「沈親衛的三艘飛船進入天幕之後,沒有朝停機坪方向飛。」
「它們現在的航向是天工司。」
陸長明把手錶收回袖中,轉過身,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去看看。」
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三人對視一眼,向門口走去。
三艘紫靈族重型運輸飛船在天工司門口的空地上緩緩降落。
轟隆——
氣流捲起地面的碎石,打得周圍幾名當值巡察退開好幾步。
停機坪邊上,三道身影並肩站著,沒人說話。
陸長明,燕驚寒,古河看著艙門一點點打開。
沈天從飛船上走了下來,身後跟著周玄。
沈天身上還帶著戰場的氣息。
周玄跟在後面,狀態差了不少——頭髮亂著,臉色發白,但眼神還算有神。
兩人下來之後,對面三雙眼睛同時落過來。
沈天掃了一眼空地邊沿一字排開的飛船,然後看向陸長明。
「府主親自來接,有點受寵若驚。」
陸長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動,沒接這句話。
燕驚寒沒那麼好說話。
「三艘飛船一萬兩千人,你用三千破軍司對付的?」
沈天點頭。
「差不多。」
古河往飛船方向看了一眼,沒多說。
周玄站在沈天旁邊,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三秒的沉默。
陸長明先開口。
「林海的事,處理乾淨了嗎?」
「乾淨。」
「頭拿回去了,掛在電視塔下面了。」
燕驚寒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
古河慢慢道:「這件事不簡單。」
「林海不只是個鑄兵師。」
他看著沈天,語氣壓低了兩分。
「他背後的人恐怕有些不簡單。」
古河這是在提醒沈天不要掉以輕心,要做好充足的準備。
沈天看了他一眼。
「我是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
「這不就是我來這一趟的原因。」
周玄站在旁邊,表情有些微妙。
「林海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在淪陷區建個據點。」
「他是替人來打前站的。」
三人同時盯著那塊晶石。
「打前站?」燕驚寒的聲音低了下去。
「有人想借紫靈族的手,把天運府轄區拿出去一部分,換龍京的政治砝碼。」
沈天頓了頓。
「林海背後牽線的,是徐道真。」
徐道真,這個名字從沈天的口吻中說出,但卻有如驚雷炸響,晴天霹靂。
陸長明,燕驚寒,古河三個人眼睛不約而同地瞪大,呼吸都變得沉重了起來。
因為,這個名字在龍國的分量確實太重了。
重到幾人中地位最高的陸長明,在其面前都只能是小卡拉米。
「你確定是徐道真?」
燕驚寒仍舊不敢相信,他們此時面對的敵人是徐道真,於是再次確認了一遍。
「徐道真。」
直到沈天用平淡的語氣說完,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燕驚寒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三個人一同接受了這個事實。
儘管他們不知道,沈天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得知了這個消息。
但從沈天口中說出來,恐怕就是真的!
「不是龍京主和派的某個世家,是徐……」
「天樞局天柱。」
沈天替他把後面幾個字說完。
古河閉上了眼睛。
陸長明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神情平靜,但周玄離他最近,能看到府主右手的拇指被他緊緊握在拳心之中。
即便是陸長明,此時都要極力克制著情緒。
「天樞局天柱。」
陸長明終於開口,語調沒有起伏。
「他親自下場了。」
沈天點頭。
「林海是接了他的線,才出現在天運府的。」
「至於他本人知不知道林海已經涼了——」
沈天頓了一下。
「算算時間,應該還不知道。」
燕驚寒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單手抵在牆上。
那堵牆是天工司用玄武岩澆築,足有兩米厚。
他的手抵上去的那一刻,牆體出現了一道細密的裂縫。
古河看向陸長明。
「府主。」
他的聲音老了很多。
「攪動一方的士族,我們有應對的辦法。」
他抬起眼。
「但徐道真不一樣。」
陸長明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那塊晶石。
「天樞局掌控著龍國所有高階武者的戰力檔案,所有衛城的情報流向,所有軍事調度。」
古河一字一頓。
「他如果想對天運府動手,不需要派一萬紫靈族。」
周玄站在角落裡,心情也跟著幾位大人物沉重了起來。
燕驚寒慢慢轉回身來,手從牆上收回。
他看向沈天,眼神很複雜。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天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他比起幾人淡定許多。
「意味著我在天運府的地盤上動了他的棋子。」
「他遲早會有反應。」
「所以你來了。」
陸長明緩緩開口。
沈天抬起眼。
「所以我來了。」
「不是來報告的。」
他頓了頓,看向陸長明的眼神平靜而直接。
「是來確認一件事。」
「府主,」
「我接下來做的事,會比今晚更大。」
夜風從敞開的停機坪方向吹進來,捲起地面的細灰。
「我需要知道,天運府的底線在哪裡。」
陸長明看了他很久。
久到古河和燕驚寒都把目光轉了過來。
然後陸長明開口了。
只有四個字。
「沒有底線。」
這四個字從陸長明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平淡。
但周玄聽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聽到了一個統御天運府數十年的老狐狸,在這一刻把自己所有的籌碼推上了牌桌。
沒有底線。
意思是——
你沈天要殺誰,我不攔。
你沈天要打誰,我兜底。
哪怕對面站的是天樞局天柱。
哪怕對面站的是龍國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那幾個人之一。
沈天站在原地。
他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裹著天工司熔爐的熱浪吹過來,捲起他額前的碎發。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抬起頭來,眼神清澈。
陸長明恍惚了一瞬,此刻他才意識沈天不過也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而已。
「府主。」
沈天開口了。
「從江城到天運府,一路上有很多人幫過我。」
「秦鎮守,赤霄前輩,周巡察,雷萬山大哥,張鎮守。」
「但您三位是不一樣的。」
他看了一眼古河,又看了一眼燕驚寒。
最後目光落在陸長明身上。
「你們跟我之間,沒有太多交情。」
「甚至在述職大會之前,你們都不知道我是誰。」
「但你們願意押注。」
「押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押我能扛得住九階強者的壓力。」
「押我不會讓天運府萬劫不復。」
沈天的聲音很平靜。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份平靜之下,壓著很重的分量。
「這份信任——」
沈天頓了頓。
「我記下了。」
陸長明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他的右手鬆開了。
那隻緊握了許久的拳頭終於舒展開來。
古河佝僂的背脊微微挺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動容。
燕驚寒靠在牆上,抱著胳膊,嘴角微微翹起來。
「你小子——」
燕驚寒哼了一聲。
「別搞得跟遺言似的。」
沈天笑了一下。
「不是遺言。」
「是保證。」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
「天運府的地盤,只要我還站著一天,就不會有任何異族踏進來半步。」
「不管是紫靈族,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來一個,我殺一個。」
「來一萬個。」
沈天的聲音壓低了。
「那就殺一萬個。」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空氣中那股來自天工司熔爐的燥熱仿佛都涼了幾分。
不是因為溫度變了。
而是一種從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讓在場所有人的脊背同時繃緊。
那是殺意。
古河深深地看了沈天一眼。
他做了一輩子鑄兵師。
見過無數武者在他面前吹噓自己的戰績。
但他從來沒有在一個十七歲少年的眼睛裡,看到過這種東西。
不是野心。
不是衝動。
是一種已經把命壓上去了的篤定。
燕驚寒把靠在牆上的身子站直了。
「我燕驚寒教了一輩子學生,最大的遺憾就是看著他們一個個走上戰場,然後一個個回不來。」
「你說你能把傷亡率壓到最低。」
「我信。」
燕驚寒的嗓音沉了下去。
「這種本事,老子見都沒見過。」
「所以——」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沈天的肩膀上。
七階宗師的力道,毫不收斂。
但沈天一動沒動。
燕驚寒的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把我的學生帶好。」
「別讓他們白死。」
沈天看著燕驚寒的眼睛,點頭。
「一個都不會。」
陸長明站在最後,直到此刻,他才慢慢走上前來。
他只是站在沈天面前,平視著這個少年。
「別客氣。」
陸長明說。
「我們不是在施捨你。」
「也不是在賭博。」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
「我們三個人站在這裡,跟你說這些話,不是因為你值得投資。」
「是因為我們跟你一樣。」
陸長明轉過身,望向天工司外漆黑的夜空。
那片天空下,是天運府遼闊的疆域。
是無數座被異獸和異族覬覦的城池。
是千千萬萬還活著的人。
「有些人覺得,跟異族講和是識時務。」
「有些人覺得,割幾塊地換幾年太平是聰明。」
陸長明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敲在砧板上。
「我不這麼覺得。」
「驚寒不這麼覺得。」
「古河大師也不這麼覺得。」
他轉回頭,看著沈天。
「我們不是主和派。」
「從來都不是。」
「我們只是——」
陸長明頓了頓。
「在等一把刀。」
「一把足夠鋒利的刀。」
他的目光落在沈天背後那柄暗紫色的戰刀上。
「現在刀來了。」
天工司的熔爐依舊在轟鳴。
赤紅色的火光從煙囪里噴涌而出,將這片夜空染成了暗紅色。
沈天站在三人中間。
他忽然覺得肩膀上的東西,又重了幾分。
「等一下,我有話要說。」
說話的人正是古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