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京。
天樞局總部，頂層懸空閣。
這裡距離地面三百米，俯瞰著整個龍國的權力心臟。
沒有風。
房間裡的空氣卻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粘稠得如同水銀。
徐道真站在一張紫檀木桌前。
他手裡拿著一把黑鐵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枯木盆景。
這盆景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樹幹，沒有任何生機，枝丫扭曲著指向天花板，像是在無聲地哀嚎。
徐道真的動作很慢。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面容清癯，看起來就像個在公園裡晨練的普通老人。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周身三尺之內的空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感。
光線在他身邊發生了折射。
那是實質化的法則氣息。
九階武者。
已經徹底超越了人類肉身的極限，生命層次正朝著神明的方向無限邁進。
他站在這裡，就是一方天地的絕對主宰。
沉重如山的氣息，實質化地籠罩著整個房間。
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天樞局高級人員跪在門外。
他已經跪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在九階強者的無意識散發的威壓下，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緩慢擠壓。
血液在血管里逆流。
「說。」
那人渾身猛地一顫，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嗓子幹得像是在燃燒。
「稟天柱大人。」
「關於林海大師及紫靈族使團失聯一事，已經有結果了。」
徐道真沒有回頭。
他手中的黑鐵剪刀貼在枯木的一截分叉上，金屬與死木接觸，發出極其輕微的刮擦聲。
「念。」
情報官雙手捧起一份蓋著最高機密紅泥印章的密函。
紙張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天運府剛剛傳回絕密公函。」
「一個月前，江城南部淪陷區爆發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灰霧潮。」
「林海大師與紫靈族一萬兩千人使團，在深入淪陷區勘探駐地時，遭遇灰霧磁場干擾，迷失方向。」
「使團在撤退途中，途經黑淵裂谷地帶。」
「遭遇灰霧深處怪物襲擊。」
「天運府接到求救信號後，府主陸長明親自率領親衛軍前往救援。」
「但因灰霧濃度過高，救援受阻。」
「最終……」
情報官的聲音越來越低。
徐道真手中的剪刀停住了，他並沒有繼續問，心中已然知曉結果。
「最終使團全軍覆沒。」
「無一生還。」
「連林海大師的屍骨，都沒能搶奪回來。」
咔嚓。
黑鐵剪刀猛然合攏。
枯木上那一截唯一還帶著點綠意、試圖掙扎求生的分叉，被齊根剪斷。
掉落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股沉重如山的法則氣息，毫無徵兆地暴漲了數倍。
整個懸空閣的空氣被瘋狂擠壓，形成一圈一圈的白色氣浪，朝外排開。
徐道真放下剪刀。
「灰霧潮。」
「黑淵裂谷。」
一萬兩千名紫靈族精銳。
加上一名七階精神念師帶隊。
連一道清晰的求救信號都發不出來？
精神念師的精神之火，正是那灰霧的克星。
現在全軍覆沒得乾乾淨淨，連個渣都不剩？
這不叫意外。
這叫滅口。
陸長明當他是三歲小孩嗎？
徐道真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繁華如夢的龍京。
「好一個天運府。」
「好一個陸長明。」
徐道真當然知道這是謊言。
一塊劣質的遮羞布罷了。
陸長明在用這種極其敷衍的方式告訴他。
天運府的地盤，天樞局的手伸不進去。
伸進去，就得死。
哪怕是七階大師，哪怕是一萬異族，在天運府的地界上，說沒就沒了。
「大人。」
「要不要出動天樞暗衛，去江城實地勘察？」
「勘察什麼？」
徐道真冷漠地反問。
副官愣住了。
「一個月的時間，陸長明有一萬種方法把現場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滴血都不會留下。」
「就算你去查出點蛛絲馬跡，又能如何？」
「你能拿著這麼點證據，去定一位封疆大吏的罪？」
徐道真背負著雙手。
周身的法則氣息緩緩收斂，房間裡的重力終於恢復了正常。
情報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空氣，感覺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那……紫靈族那邊，該如何交代？」
「紫靈族的高層已經向龍京發出了三次嚴厲的質詢。」
徐道真看著窗外的天空，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陰霾。
紫靈族是一把好用的刀。
龍京的主和派需要這把刀，來牽制那些整天叫囂著死戰到底的瘋子。
需要異族的壓力，來維持內部權力的平衡。
但現在，這把刀在天運府折了。
折得不明不白。
「把天運府的密函原封不動地發給紫靈族。」
「蓋上天樞局的印章。」
「告訴他們，這是天運府的防區，我們鞭長莫及。」
情報官愣了一下。
這等於是把禍水直接引向天運府。
借刀殺人。
「可是大人，陸長明手握重兵，鎮守龍國南部邊防。」
「如果紫靈族藉機發難，天運府一旦生亂，防線可能會崩潰。」
「到時候異獸長驅直入，龍京也會受到震動。」
徐道真轉過頭，看著情報官。
眼神如同看著一具屍體。
「你是在教我做事？」
情報官如墜冰窟。
額頭撞擊地面，發出砰砰的悶響。
「屬下不敢！」
徐道真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明面上，他確實不能動陸長明。
龍國三根天柱，另外兩位還在閉關。
如果這個時候，他以莫須有的罪名向天運府發難，逼反了陸長明，引發內戰，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沒有確鑿的證據，龍京軍方的高層也不會同意他動一位鎮守邊關、戰功赫赫的府主。
陸長明就是吃准了這一點，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扯謊。
但徐道真是誰。
執掌天樞局十七年，權傾朝野，翻雲覆雨。
他想弄死一個人，從來不需要自己動手。
「陸長明是一方諸侯，手握重兵。」
徐道真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沒有鐵證，我確實不能拿他怎麼樣。」
「龍京的那些老傢伙們，也不會允許我為了一個異族，去逼反鎮守南疆的諸侯。」
天樞局的情報網遍布全國，雖然核心機密探不到，但明面上的調動根本瞞不住。
「聽說陸長明手底下有個叫沈天的年輕人，陸長明打算以後把府主的位子傳給他。」
「就拿他開刀吧。」
十分鐘後。
四道如同幽靈般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懸空閣內。
「給你們一個任務。」
「去一趟江城。」
帶頭的黑影微微躬身。
「請天柱大人示下。」
「你們名義上，是龍京派出的聯合搜救組。」
「帶著紫靈族的高層質詢，去協助天運府，尋找失蹤的林海使團。」
黑影沉默不語。
徐道真轉過身，目光如刀。
「陸長明不是說，林海他們在黑淵裂谷遭遇了灰霧潮嗎？」
「那你們就去黑淵裂谷。」
「到了江城，去找那個叫沈天的年輕人。」
「他是江城的地頭蛇，又是親衛之首。」
「讓他給你們當嚮導，帶你們進黑淵裂谷搜救。」
徐道真的聲音越來越冷，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這是陽謀。」
「陸長明扯了謊，他就必須把戲演下去。」
「龍京派人協助搜救，合情合理。」
「他陸長明拒絕不了。」
黑影抬起頭，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死魚眼。
「進了灰霧之後呢？」
徐道真笑了。
「灰霧是個好東西。」
「能屏蔽一切信號，能吞噬一切痕跡。」
「陸長明說林海死在灰霧裡，死無對證。」
「那如果，他最心疼的接班人，也不小心在灰霧裡遇到了怪物……」
「屍骨無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