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蒸汽慢慢散去,空氣中依然殘留著高溫燙過的金屬腥味。
蘇清越的手,終於從那個滾燙的閥門上滑落。
「噹啷」一聲,那是金屬手套撞擊地面的聲音。
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
順著機器冰冷的外殼,緩緩滑坐在滿是冷卻液的地面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疼痛。
右手死死地托著,那隻已經痛到麻木的右臂。
透過布滿水霧的護目鏡,有些茫然地看著頭頂那盞還在旋轉的紅色警報燈。
機器保住了。
工號10986的任務,完成了。
「嘭——!」
厚重的防爆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力推開,發出巨大的撞擊聲,甚至震落了牆皮。
裴皓月沖了進來。
他原本正在二樓的會議室聽取進度匯報。
聽到樓下傳來的那聲悽厲警報時。
甚至連電梯都沒等,直接順著消防樓梯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下來。
從來都衣冠楚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裴總。
此刻領帶歪了,呼吸急促,額頭上甚至掛著汗珠。
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在充滿蒸汽的實驗室里掃視。
他看到了那台,已經停止震動的黑色機器。
看到了那群擠在門口、面如土色卻毫髮無損的工程師和車間主任老張。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那一攤混著油污的黑色積水中央。
那個穿著被撕裂的白色防護服的身影,正蜷縮在冰冷的機器腳邊,像一隻受傷的小貓。
「……」
裴皓月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緊接著是一陣從未有過的、令他感到窒息的恐慌。
「讓開!!」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旁邊幾個工程師耳朵嗡嗡作響。
裴皓月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兩個壯漢工程師,力道大得差點把對方推個跟頭。
他根本顧不上地上的髒水,會弄髒他那雙定製的義大利皮鞋。
大步流星地衝到了蘇清越面前,帶起一片水花。
「蘇清越!」
他單膝跪在滿是油污和化學試劑的積水裡,西褲瞬間濕透。
雙手想要去扶她,伸到一半卻又猛地僵在空中。
不敢碰。
因為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
蘇清越右臂的袖子,已經被高壓蒸汽撕成了布條。
原本白皙纖細的小臂,此刻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深紅色,大片的水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
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滲出的組織液混雜著髒水,看起來慘不忍睹。
蘇清越疼得渾身都在發抖,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看到裴皓月,她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地想要把那隻受傷的手往身後藏:
「裴……裴總……機器……沒事……」
「閉嘴!」
裴皓月看著她那副「邀功」的樣子,眼眶瞬間紅了。
那是極度的憤怒,和心疼交織而成的血色。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一群還在發愣的眾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裴皓月。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冷靜理智如同神像般的男人,此刻臉上的表情猙獰得像是一頭要吃人的野獸。
「都死人嗎?!」
裴皓月衝著老張,和隨後趕來的安保主管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聲音震得整個車間都在迴響:
「醫生呢?!醫療隊死哪去了!!」
「擔架!!立刻!!馬上!!」
老張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對講機都差點掉了,這才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對著麥克風狂吼:
「醫務室!快!
把所有醫生都叫過來!要把最好的燒傷藥帶上!快!!」
裴皓月回過頭,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卻又因為怕碰到她的傷口而不敢蓋上去。
他只能用那雙平日裡指點江山、簽千億合同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蘇清越那隻完好的左臂。
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聲音在顫抖,卻努力壓抑著那股想殺人的衝動:
「別動……千萬別動。」
「蘇清越,你給我聽著,如果你這隻手廢了……」
裴皓月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就把這個車間給拆了。」
……
下午 16:00
皓月科技北區,園區急救中心
急救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心電監護儀偶爾發出並不急促的「滴——答——」聲。
空氣中瀰漫著碘伏,和燙傷膏那股特有的刺鼻味道,掩蓋了原本蘇清越身上的機油味。
蘇清越坐在白色的病床上,右臂的衣袖已經被剪開。
那條曾經穩得能,雕刻微米級零件的手臂。
此刻裹滿了黃色的藥紗。
雖然打了止痛針。
但那股鑽心的灼燒感,依然讓她疼得臉色煞白。
額前的劉海被冷汗濕透,貼在臉頰上。
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小心翼翼地進行最後的包紮處理。
他們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是因為傷勢太重,而是因為站在病床邊的那尊「煞神」。
裴皓月就站在離病床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那件昂貴的手工西裝外套,被隨意地扔在椅子上。
襯衫領口扯開了兩顆扣子。
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極度壓抑的低氣壓。
那種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剝了誰。
「行了,你們出去。」
看到醫生包紮完畢,裴皓月冷冷地開口。
幾個醫生如蒙大赦,收拾好托盤,低著頭迅速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裴皓月盯著蘇清越那隻裹成粽子的手,沉默了很久。
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蘇清越,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知道3000巴是什麼概念嗎?
那是深海30000米的水壓!
一旦那個閥門炸了,別說是一隻手,你整個人都會變成拼圖!」
裴皓月猛地前跨一步,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逼得蘇清越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指著C4車間的方向,語氣里充滿了不可理喻的憤怒:
「為了什麼?為了那幾百萬的設備?
為了那一堆鐵疙瘩?」
「你是皓月科技聘請的精密裝配師,你是靠這雙手吃飯的藝術家!
不是拿著炸藥包去堵槍眼的敢死隊!」
「如果這隻手廢了,你這輩子就毀了!
為了給公司省那點維修費,值得嗎?!」
在裴皓月的價值觀里,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機器壞了可以修,修不好可以買,買不到可以搶。
但人廢了,就永遠廢了。
尤其是眼前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