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地球表面三萬六千公里,地球同步軌道。
這裡是真正的神明禁區。
沒有重力,沒有空氣,更沒有任何供聲波傳遞的介質。
宇宙的底色在這裡被還原成了最純粹、最令人絕望的深邃與幽暗。
在無垠的星海背景下,一個重達數百噸的龐然大物。
猶如一頭被時間遺棄的遠古巨獸,靜靜地懸浮在絕對死寂的軌道上。
那是「南天門」空間站的核心主艙段。
它那極其龐大的鈦合金金屬表面。
在沒有任何大氣層折射的純粹太陽光照射下,反射著足以刺瞎人類肉眼的慘白強光。
而僅僅在一牆之隔的背面,卻又完全沒入了一種連光子都能吞噬的絕對黑暗之中。
在這片冰冷、肅殺、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真空中。
沒有風聲,沒有機械的轟鳴。
哪怕幾百噸的金屬,正在發生微觀級別的劇烈形變,在這裡也發不出哪怕一分貝的聲響。
所有的毀滅與掙扎,在宇宙的宏觀尺度下,都被按下了絕對的靜音鍵。
然而,當鏡頭的視角順著那條看不見的微波通訊信道。
極其暴戾地穿透電離層,狠狠砸向地面時——
「滴滴滴滴——!!!」
非洲之角深空測控中心。
極度刺耳的高頻電子警報聲,猶如一把把尖銳的錐子,瞬間刺破了主控大廳內的壓抑!
與太空中的絕對死寂截然不同,這裡就像是一個即將沸騰的高壓鍋。
幾十塊全息大屏幕上,瘋狂閃爍著代表最高級別危險的猩紅光芒。
超算機組底層的液冷系統因為算力過載,發出猶如野獸般的咆哮聲。
上百名頂尖航天工程師,瘋狂敲擊鍵盤的「噼啪」聲、焦急的嘶吼聲。
在空調冷風呼嘯的大廳里,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
「應力數據還在飆升!
該死!
四號機械臂的姿態控制出現微秒級延遲!」
「溫度梯度報警!
艙體表面的熱輻射數值,已經超出了探測器的顯示上限!」
總控制台前,總工程師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冰冷地貼在後背上。
他雙手撐著桌面。
死死盯著大屏幕上,那極其扭曲的紅色熱成像圖。
眼眶裡布滿了因為極度焦慮而爆出的血絲。
一冷一熱,一靜一動。
三萬六千公里外的死寂太空,與地面主控室里的狂熱焦灼。
形成了一道極其荒誕、卻又無比殘忍的物理學反差。
裴皓月面無表情地站在大廳最中央。
他那雙幽深的眼眸,倒映著屏幕上瘋狂閃爍的紅光。
冷冷地看著「女媧」 AI,正在太空中進行的、那場註定要失敗的絕望掙扎。
「第四次嘗試,微波冷焊槍準備就緒。
焊縫對齊精度:0.001毫米。」
主控大廳內,「女媧」那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合成音,在嘈雜的環境中響起。
大屏幕的特寫畫面上。
遠在三萬六千公里外、安裝在核心艙外部的重型機械臂。
正猶如一位極其精密的微觀外科醫生,穩穩地舉著高頻微波冷焊設備。
對準了最後一塊鈦合金主軸的拼縫。
沒有大氣的阻力,沒有重力的干擾。
AI的機械控制,在這個環境下達到了地球上根本無法企及的絕對完美。
「開始融合。」
伴隨著指令,一團刺眼的幽藍色微波電弧在真空中無聲地綻放。
高分子液態金屬被極其均勻、極其平滑地注入了兩塊厚重裝甲的縫隙之中。
在微米級的探傷雷達顯示下。
這條長達三米的焊縫,簡直完美得像是一件上帝親手雕琢的藝術品。
沒有任何氣泡,沒有任何物理瑕疵。
「焊接完成。切斷微波輸出,等待金屬自然應力冷卻。」
負責機械臂的工程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然而,就在那束幽藍色的微波電弧熄滅。
液態金屬開始從極高溫,向環境溫度回落的絕對瞬間!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甚至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碎裂聲。
通過核心艙內部貼片式震動傳感器,極其刺耳地傳回了地球主控大廳!
大屏幕上的微米級探傷雷達,瞬間爆出一片猩紅!
那條剛剛還完美無瑕的焊縫,就像是一塊被巨錘砸中的薄冰。
從頭到尾瞬間崩裂出,無數道蛛網般的致命裂紋!
「又斷了?!這怎麼可能!!」
總工程師絕望地抓著頭髮,情緒徹底崩潰: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AI的控制精度已經到了納米級,焊材用的是能抗住核爆的高分子鈦合金。
為什麼還會像餅乾一樣脆裂?!」
「因為你試圖用地球的微觀精度,去對抗宇宙的宏觀物理撕扯。」
裴皓月冰冷的聲音像是一把手術刀,極其殘忍地切開了問題的核心。
他大步走到主控台前,一把推開那名快要崩潰的工程師。
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清越,把核心艙的全局熱成像數據調出來,切分晨昏線!」
「明白!」
一直緊盯著屏幕的蘇清越十指飛舞。
迅速將一組極其極端的數據模型,投射到了中央的全息大屏幕上。
唰——!
當那幅全局熱成像圖呈現在所有人面前時,整個主控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一幅足以讓任何材料學專家,感到絕望的畫面。
在沒有大氣層勻化溫度的太空中,龐大的核心艙被太陽光極其暴戾地劈成了兩半。
向陽的那一面,在純粹的恆星輻射下,熱成像圖呈現出一種快要滴出血來的猩紅色。
數據顯示,那裡的金屬表面溫度高達+150℃!
而僅僅相隔不到三米的背陰面,卻因為直面宇宙的絕對深寒,呈現出一種猶如幽冥般的深藍色。
溫度斷崖式暴跌到,極其恐怖的-150℃!
「整整300度的極端溫度梯度……」
蘇清越看著這組數據,聲音里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慄:
「這兩塊需要被焊接在一起的鈦合金主軸,一塊正處於極度的高溫膨脹狀態。
另一塊卻處於極度的低溫收縮狀態。」
物理學的死神,在此刻展現出了它最蠻橫、最不講道理的暴力。
「熱脹冷縮。
連初中生都懂的物理常識,在宇宙尺度的溫差放大下,變成了一頭能夠撕碎一切的惡獸。」
裴皓月指著屏幕上那條崩裂的焊縫,眼神冷酷到了極點:
「當高溫液態金屬注入的瞬間,兩邊的極端溫差產生了高達幾千噸的恐怖『物理應力』。
一邊在瘋狂地往外拉扯,一邊在瘋狂地向內擠壓!」
「任何地球上的頂級焊材,在這股宏觀的熱力學撕扯麵前,都脆弱得像是一張紙。
機器的微觀控制再精準,它也只是個沒有痛覺的代碼!
它根本不知道,這塊金屬內部正在經歷著怎樣的萬鈞之力。
它只會死板地按照預設的直線去強行壓制!」
絕望。
極其純粹的物理絕望。
只要這個300度的溫差還存在一天。
「女媧」AI就永遠不可能,把這兩塊金屬縫合在一起。
而「南天門」的核心艙,也將永遠是一具散落在軌道上的破碎殘骸。
「那怎麼辦?除非我們能給整個空間站造一個幾萬立方米的大氣溫室,但這根本不可能!」
總工程師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