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之角。
戈壁灘的長風。
帶著地球稠密大氣的醇厚與沉穩,粗暴地吹散了返回艙主傘砸地時揚起的滾滾黃沙。
「艙門開啟!醫療組上!」
伴隨著重型直升機,螺旋槳極其狂暴的巨大「轟隆」聲。
十幾名穿著最高級別,無菌防護服的軍醫,抬著特製的微重力生命維持艙。
猶如一道紅色的洪流,沖向了那顆被大氣層燒得焦黑、還在向外散發著恐怖高溫的返回艙。
「咔——吱嘎——」
當沉重的艙門,被重型液壓鉗強行破開的那一刻。
現場所有身經百戰的搜救隊員,呼吸都在瞬間停滯了。
狹窄的返回艙內,神工一號陷入了深度的生理昏迷。
他身上那套原本代表著,人類最高工業水準的純白艙外太空衣。
此刻已經慘烈得,如同剛從煉獄的焚化爐里拖出來一般。
右臂的鈦合金外骨骼,像麻花一樣詭異地扭曲、斷裂。
鋒利的金屬斷茬深深刺入了內層。
而背部那層,足以抵擋幾百度高溫的多層絕緣材料。
已經在太空中被徹底烤融。
死死地、觸目驚心地粘連在,他大面積重度燒傷的血肉上。
沒有鮮花,沒有橫幅,更沒有任何喧譁的口號。
在漫天飛舞的粗糙黃沙中。
現場的上百名搜救隊員、工程師、甚至負責外圍警戒的持槍哨兵,全都極其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唰——」
所有人立正,摘下頭盔。
對著那個躺在生命維持艙里、戴著氧氣面罩、面如金紙的血肉之軀。
致以了長達一分鐘極其沉重、絕對寂靜的軍禮。
以最高的禮遇,迎接她那為了替全人類擋下宇宙死神,而粉身碎骨的無雙國士。
……
而就在地球表面上演著血肉凱旋的同時。
鏡頭猛地拉升,穿透稠密的大氣層。
跨越三萬六千公里的絕對真空,直抵地球同步軌道的晨昏線。
太空中,那座曾與死神瘋狂搏殺的龐然大物。
此刻正靜靜地沐浴在,毫無遮擋的純粹恆星光芒中。
「滴——南天門核心艙,姿態鎖定。
全系統自檢完畢,綠燈。」
「展開主太陽能翼板陣列……展開完畢。
能量矩陣輸出率:100%。」
伴隨著遙測指令的無聲輸入。
兩片面積堪比,半個足球場的深藍色柔性太陽能電池板。
在真空中猶如巨龍展翅般,極其平穩地舒展開來。
在C4桁架的邊緣。
那個為了鎖死偏導盾,而被神工一號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卡住的斷裂機械扣。
依然保持著極其扭曲、猙獰的姿態。
那上面被恆星高溫烙印下的焦黑痕跡,成為了這座空間站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與勳章。
但此刻,這座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已經徹底挺過了最脆弱的嬰兒期。
它褪去了之前,那種隨時可能在宇宙熱力學法則下分崩離析的驚險。
極其沉穩地楔入了這片神明禁區。
它的核心艙開始極其規律地旋轉,製造出微弱的離心重力;
它的外部對接口,全部亮起了幽藍色的導航信標燈。
在經歷了一場史詩級的物理死局後。
「南天門」,正式由一個「高風險在建工程」。
蛻變為了人類文明史上,第一座屹立在深空之上的星際加注發射樞紐!
地球文明的星辰大海,終於擁有了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跨海大橋橋墩。
……
地球,非洲之角星際母港。
地下深處的戰略指揮中心。
危機解除後的狂歡並沒有持續太久。
對於這群正在將人類文明,強行推向星辰大海的拓荒者來說。
邁過一道鬼門關,往往只是為了拿到下一座地獄的入場券。
大廳中央,所有的工作燈光被瞬間壓暗。
伴隨著低沉的電機蜂鳴聲,一台直徑高達十米的巨型全息投影儀全功率啟動。
億萬個幽藍色的光子,在半空中瘋狂交織、碰撞,最終凝結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宏觀天體沙盤。
地月星圖。
裴皓月換下了一身,由於過度出汗而濕透的襯衫。
穿著一件筆挺的黑色高領毛衣,獨自站在那片浩瀚的藍色星海投影前。
他那雙猶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星圖兩端那兩顆懸浮的球體。
一邊是蔚藍色的地球。
另一邊,是荒涼、死寂的灰白色月球。
而在它們之間,橫亘著一片絕對空曠、沒有任何物質借力的深邃虛空。
「三十八萬四千四百公里。」
裴皓月的聲音在寬闊的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極其冰冷的物理學壓迫感:
「各位,在地球上,這個距離等於繞赤道跑九圈半。
但在宇宙尺度下。
這就是一道,能夠輕易吞噬掉一個行星級文明所有工業產能的絕對鴻溝。」
蘇清越站在一旁,看著那串遙遠的天文數字,臉色微微發白。
「在冷戰時期,美國人曾經用『土星五號』這種高達一百多米的超重型運載火箭。
直接把幾個加起來,不到幾十噸的乘員艙強行『扔』到了月球上。」
裴皓月伸出手,在全息星圖上劃出了一條極其粗暴的拋物線。
但隨即。
他五指猛地一收,將那條拋物線狠狠捏碎!
化作漫天光屑!
「但那種為了政治作秀的『插旗式』登月,對我們接下來的『廣寒宮』重型基建計劃來說,毫無意義。
也絕對行不通!」
「為什麼?
因為宇宙的物理死律不允許!」
裴皓月一把扯過控制台。
將代表著人類航天學,絕對死律的「齊奧爾科夫斯基火箭方程」,極其冷酷地砸在了大屏幕的正中央。
「Δv = ve· ln(m0 / mf)」
「看看這個方程!
速度增量與質量比之間,是極其恐怖的對數關係!
這意味著質量的懲罰是指數級的狂飆!」
裴皓月指著公式里那幾個刺眼的字母,聲音猶如刀鋒般銳利:
「我們要向月球南極投放的『玉兔-X』重型登陸艙,起步重量就是一百五十噸!
如果要從地表直接發射,按照這個見鬼的公式倒推。
我們需要一枚,起飛重量高達一萬噸的不可思議的怪物火箭!
這在現有的化學燃料體系下,根本造不出來!」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所有的頂尖氣動專家和火箭工程師都痛苦地低下了頭。
這就是物理學的嘆息之牆。
「不僅是載荷比低得令人髮指,更致命的是——零容錯率。」
裴皓月轉過身,看著全場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三十八萬公里的『直射』,就像是在狂風中蒙著眼睛狙擊十公里外的硬幣。
只要發動機,出現哪怕0.1秒的推力微顫,或者彈道偏離了零點零幾度。
我們的太空人和上百噸的基建設備,就會不可逆轉地迷失在深空里。
變成兩具永遠在太陽系遊蕩的乾屍!」
「傳統的『大力出奇蹟』已經死了。
面對三十八萬公里的深淵,我們必須換一種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