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之角曾經堅固、象徵著絕對防禦的地下總基地,如今只剩下一個任由赤道狂風與漫天黃沙肆虐的巨大深坑。
在那深坑邊緣的一座臨時防風指揮所里。
林振東像一尊疲憊的鐵塔般,死死地撐在戰術標圖桌前。
這位曾經在槍林彈雨中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地表總負責人。
此刻雙眼布滿了刺眼的血絲。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根已經燃到盡頭的香菸,卻連吸一口的力氣都沒有。
他看著面前那塊幾乎要被暗紅色數據流徹底撐爆的全息屏幕。
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被一台百萬噸級的液壓機,緩慢、卻又致命地碾壓著。
屏幕上瘋狂滾動的。
是足以讓地球上,任何一個頂尖經濟學家當場休克的《南天門近地軌道船塢每日補給清單》。
「十萬噸高純度過濾水……三千萬支抗輻射微分子凝膠……
四百五十萬噸用於艦體骨架的特種鈦合金粗胚……」
林振東沙啞地念著這些冰冷的數字。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粗獷的臉頰,一滴滴砸在桌面上。
這不是在搞什麼後勤補給。
這簡直是在對整個地球的工業體系,進行一場恐怖的、史無前例的「大抽血」!
為了供養頭頂上那個位於三百公里高空、沒有任何自然資源補給的龐然大物。
半個地球的輕工業產能和基礎物資流水線,已經被狂暴地壓榨到了極限。
歐洲的精密儀器廠在絕望地三班倒。
俄羅斯的重工業基地,連高爐的維修期都被強行取消。
幾千萬地球工人正咬著牙,用汗水為深空中的那三千名拓荒者強行「續命」。
裴皓月拔錨升空時的傲慢。
以及那種將後勤生命線坦然地留給地球的「帝王心術」。
此刻全都化作了沉重的物理重壓,死死地壓在了林振東這個「地表大管家」的肩膀上。
「滴——警告,印度洋第三海上運輸編隊超載,液態氧合成艙出現嚴重的金屬疲勞。」
系統的刺耳紅燈在指揮所里瘋狂閃爍。
林振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一拳重重地砸在鈦合金桌面上,砸得指骨慘烈地滲出了鮮血。
他沒有去管手上的傷口。
只是艱難地推開指揮所的沉重鐵門,步履蹣跚地走入冰冷的夜風中。
他抬起頭,仰望著深邃的赤道夜空。
在無盡的黑暗中。
有一顆明亮、甚至比金星還要刺眼的人造「星辰」。
正帶著幽藍色的尾跡,平穩且傲慢地划過地球的晨昏線。
那是「南天門」空間站。
是裴皓月決絕地懸在全人類頭頂的皇冠,也是人類渴望的星辰大海的起點。
但站在地表仰望的林振東,感受不到任何詩意與浪漫。
他只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陣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顆耀眼的星辰。
是踩在地球工業體系瀕臨崩盤的懸崖邊上。
用幾千萬地表凡人的血汗、用龐大的地球資源。
硬生生一口一口「餵」出來的鋼鐵巨獸!
就在林振東於赤道狂風中仰望星空的瞬間。
視角狂暴地穿透了三百公里的厚重大氣層。
掙脫了地球那令人窒息的重力井。
直接墜入了那片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溫度的死亡真空。
這裡,是「南天門」近地軌道空間站。
也是全人類有史以來最龐大、最殘忍的太空重工屠宰場。
在沒有任何空氣散射的純粹黑暗中。
一根長達兩公里、由千萬噸級特種鈦合金與星際複合材料鍛造而成的粗壯主龍骨。
正猶如一頭被剝去血肉的遠古巨獸骨架,傲慢且冰冷地橫亘在地球的晨昏線上。
那是【鎮海號】的脊椎。
而在刺眼的未過濾太陽光,與絕對零度的深空陰影交界處。
三千名身穿厚重、宛如深灰色金屬棺材般的艙外太空衣的星際拓荒者。
正利用簡陋的電磁吸附靴,死死地倒掛在那根兩公里長的龍骨骨架上。
如果從空間站的主控室舷窗望去。
在這頭長達兩公里的鋼鐵巨獸面前。
這三千名全人類最頂尖的工程師,渺小得就像是可憐的碳基工蟻!
「第十七號節點,等離子高能束預熱完畢,準備進行微觀晶格級深透焊接。」
王磊那粗重、伴隨著劇烈喘息的聲音,在加密的戰術頻道里沙啞地響起。
「收到,十七號節點磁場約束已開啟。
王隊……你的心率已經突破了一百六,生命體徵監測儀在瘋狂地報警。」
頻道里傳出通訊員焦急的顫音。
「閉嘴!老子死不了!
把地球剛剛送上來的三號裝甲板給我精準地推過來!」
在殘酷的失重地獄裡,根本沒有所謂的「漂浮的浪漫」。
由於沒有重力將血液往下拉扯。
王磊全身的血液瘋狂地湧向頭部。
他的視網膜因為毛細血管的劇烈充血,而蒙上了一層恐怖的血色。
他的臉腫脹得猶如要炸裂一般。
每一次普通的呼吸,都要對抗頭盔內那渾濁、充滿著自己汗酸味的循環空氣。
「嗤——!!!」
伴隨著他艱難地扣下重型焊槍的扳機。
一道溫度高達數萬度的幽藍色等離子射流,狂暴地噴射而出。
狠狠地咬噬在兩塊巨大的星際裝甲板接縫處。
太空中沒有聲音。
但那刺眼的光芒,卻猶如在真空中引爆了一顆微型太陽!
為了對抗焊槍傳來的恐怖反衝力。
王磊的機械外骨骼在悽厲地悲鳴。
他那早已磨出無數血泡的雙手,在厚重的太空衣手套里死死地攥著握把,指骨幾乎要碎裂。
汗水密集地從他的額頭滲出。
因為失重,這些汗水無法流下。
而是折磨人地匯聚成細小的水珠,刺痛地糊在他的眼睛上。
他連擦一把汗都做不到。
只能絕望地瘋狂眨眼,然後繼續死死盯著那道耀眼的焊縫。
在地球上,搬起一塊磚很簡單。
但在三百公里外的真空中。
這些渺小的「工蟻」,每為這艘星際巨艦焊死微小的一毫米裝甲。
都需要慘烈地壓榨乾他們碳基肉體裡的每一滴潛能!
狂暴的宇宙射線在無形中穿透他們的肉體。
極致的溫差在不斷考驗著太空衣的極限。
這三千名拓荒者,就是在這樣絕望的物理地獄裡。
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一點一滴地、悲壯地拼湊著人類文明刺破深空的終極利劍!
「南天門」空間站的第三醫療艙。
此刻根本不像是一個高科技的星際醫療中心。
反而像是一個慘烈的、充滿了血腥味與消毒水氣味的前線野戰醫院。
在失重環境下,為了防止傷員在艙內危險地亂撞。
所有病床都配備了粗大的高分子約束帶。
放眼望去,幾百張懸浮病床上。
死死地綁滿了剛剛從艙外輪換下來的星際拓荒者。
人類那脆弱的碳基肉體。
在面對宇宙絕對的物理法則時,暴露出了殘酷的極限。
「按住他!骨密度流失超過百分之三十五了!
立刻注射三號骨髓強化劑!」
一名雙眼布滿血絲的軍醫焦急地咆哮著。
他必須用巨大的力氣,配合著兩台醫療機器人的機械臂。
才能把一名正在痛苦抽搐的年輕工程師,死死按在約束床上。
在這高強度的失重與強輻射作業下。
所謂的「太空適應性綜合症」,根本不是地球課本上寫的那些輕微頭暈和噁心。
它是致命的肉體折磨!
因為長時間缺乏重力的拉扯,這些工程師們的肌肉正在迅速地萎縮。
僅僅上天了一個月。
他們原本強壯的四肢,就已經萎縮得可怖。
大腿甚至快要和地球上的孩童一樣細。
更恐怖的是骨密度的斷崖式下降。
在失去了重力壓迫後,人體系統「智能」地認為骨骼不再需要支撐身體。
於是鈣質狂暴地流失。
有的工程師僅僅是在艙外輕微地磕碰了一下裝甲板,肋骨就悽慘地斷了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