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任何遮蔽的真空中。
這十三名工程師,直接捨棄了厚重的外層抗壓防輻射裝甲。
他們脫下了最堅固的物理護盾。
只穿著單薄的內層高分子維生服。
背著最簡陋的氧氣循環泵。
猶如一群剝去外殼的蝸牛,徹底將脆弱的碳基肉體暴露在宇宙的審判之下。
他們扛著比自己大腿還要粗的等離子焊槍。
拖著沉重的鈦合金填料。
猶如十三顆微小的流星。
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片閃爍著幽藍色光暈的引力風暴眼。
倒計時還剩五分三十秒。
王磊一馬當先,第一個踏入了核心區邊緣。
剛一越過那條無形的生死線。
維生服內的蓋革計數器,瞬間發出了悽厲到變調的死亡爆鳴。
輻射數值在零點一秒內直接爆表。
面罩上的溫度警報瘋狂閃爍。
聚變底座殘存的恐怖餘溫,加上高頻引力場的摩擦生熱。
讓周圍的局部溫度直逼兩百度。
維生服的隔熱層表面,甚至開始泛起焦黃的熔融痕跡。
高能輻射像無數把無形的尖刀。
瞬間穿透了他們單薄的防護,開始蠻橫地切斷他們體內的DNA雙螺旋結構。
每個人都能聞到自己血液開始沸騰的焦糊味。
但這十三個人,連哪怕一次頭都沒有回。
太空中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冰冷的星光,照耀著這場悲壯的衝鋒。
他們猶如十三隻渺小而卑微的飛蛾。
迎著足以融化鋼鐵的高溫,迎著必死的輻射煉獄。
決絕地,一頭撞進了那道猙獰的深空傷疤之中。
太空中沒有聲音。
這場註定載入人類史冊的衝鋒,是一場絕對的啞劇。
地球上,幾十億人死死盯著全息直播屏幕。
沒有任何解說員敢在這個時候開口。
只有無數粗重的呼吸聲,在全球各地的防風所、客廳、廣場上壓抑地起伏。
林振東站在指揮台前。
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雙眼紅得像是在滴血。
鏡頭拉遠。
那片被裴皓月用引力場強行鎖死的核心區里。
十三道微弱的頭燈光芒,就像是十三隻撲向煉獄的螢火蟲。
在兩公里長、十二萬噸重的鋼鐵深淵面前,渺小得讓人心碎。
「嗤——」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所有人都能看到。
十三把大功率等離子手持焊槍,在真空中同時點燃。
刺眼的強光瞬間爆開,照亮了那道猙獰的裂縫。
王磊跪在發燙的裝甲板上。
維生服的隔熱警報已經徹底燒毀,他能清晰地聞到自己皮肉被烤焦的味道。
高能輻射像無形的利刃,瘋狂切割著他們的內臟和細胞。
每一個動作,都在成倍地剝奪他們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但沒有一個人的手在發抖。
厚重的鈦合金填料一點點融化,被強行灌入那道撕裂的傷口中。
倒計時還剩兩分鐘。
突然。
屏幕上代表生命體徵的十三個綠色光點,突兀地熄滅了一個。
那是一名最年輕的工程師。
他單薄的高分子維生服終於承受不住聚變底座的恐怖餘溫。
面罩防線徹底崩潰,猛地爆裂開來!
真空的負壓瞬間抽乾了他肺部所有的氣體。
沸騰的鮮血從他的口鼻中噴涌而出。
又在極寒與高溫交織的真空中,瞬間凝結成淒艷的冰晶。
他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就這樣在全人類的注視下,化作了一尊殘破的冰雕。
至死,他的雙手還死死維持著向前推進焊槍的姿勢。
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也焊進那塊裝甲里。
地球上,終於爆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慟哭聲。
無數人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但在太空中。
剩下的十二個人,連哪怕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跟在那名年輕工程師身後的戰友,默默地爬了過去。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跨過了那具剛剛凝結的屍體。
他從那雙僵硬的手裡,硬生生掰下那根還剩一半的特種鈦合金填料。
然後,一腳踩著戰友的殘骸作為受力支點。
迎著足以刺瞎雙眼的焊槍強光,繼續向前推進。
這就是人類的星際大航海。
沒有詩意,沒有浪漫。
只有一群最普通的凡人,踩著同伴的屍骨。
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地填補物理法則的無底洞。
七分鐘的倒計時,歸零。
最後一滴特種鈦合金溶液,被死死按進了縫隙深處。
刺眼的焊槍強光終於熄滅。
那道橫亘在兩公里龍骨上的猙獰撕裂口,被徹底封死。
真空中。
裴皓月緩緩放下了那隻滿是鮮血的手。
籠罩在他周身的幽藍色引力場,猶如碎裂的玻璃般無聲消散。
微型發生器徹底燒毀的瞬間。
被強行壓抑了七分鐘的千萬噸級動能,迎來了最狂暴的反撲。
十二萬噸的聚變底座。
帶著恐怖的勢能,狠狠砸向剛剛縫合的裝甲接口。
「砰——」
雖然太空中沒有聲音,但所有人的靈魂深處都感到了一陣戰慄。
整個南天門空間站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主控室的全息屏幕上,應力數據的紅光瘋狂閃爍。
然後,徹底穩住,定格成了代表安全的綠色。
鎮海號的龍骨,扛住了。
宇宙無情的物理法則,被人類的意志強行駁回。
但無論是在空間站,還是在地球。
沒有任何一個人歡呼。
蘇清越捂著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控制台上。
赤道防風所里,林振東摘下了頭上的工帽,在破曉的晨風中深深地低下了頭。
直播鏡頭緩緩拉近那道被焊死的斷裂帶。
在那裡,銀灰色的星際裝甲上,永遠地留下了三道人形的輪廓。
那是三名沒有後退半步的星際工程師。
聚變底座的餘溫和等離子焊槍的極限高溫,徹底融化了他們單薄的維生服。
在生前的最後一秒,他們依然保持著向前死死頂住填料的姿勢。
他們體內的碳基血肉、脆弱的骨骼。
已經在幾百度的高溫下,與冰冷的特種鈦合金徹底融為一體。
生於泥土的凡人,最終化作了星海巨艦不可分割的裝甲。
裴皓月懸浮在真空中。
破損的高分子作戰服外,縈繞著他自己咳出的冰晶血霧。
這位冰冷的統帥,靜靜地注視著那三具融入鋼鐵的殘骸。
他緩緩舉起右手,指尖併攏,抵在額前。
向這三位用命填補了深空裂縫的凡人,致以了最莊重的軍禮。
這艘長達兩公里的人類終極兵器,終於迎來了它的新生。
它沒有使用傳統的工業冷卻液。
而是用人類最滾燙的血肉,在這片絕對零度的死寂深空中。
完成了最悲壯的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