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高速升降梯的重型柵欄門,在外環區一處隱秘的「安全屋」內轟然砸開。
首席特派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摔出了轎廂。
他那身原本一塵不染、用頂級分子材料編織的防靜電高定西裝。
此刻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皺巴巴地貼在發抖的脊背上。
胸口那個被機械義肢,生生戳破的漆黑廢機油印記,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猶如一個刺眼的、把他尊嚴死死釘在恥辱柱上的烙印。
直到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徹底鎖死。
這位代表著地球最高權力的精英,才敢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像一條瀕死的魚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雙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地下兩百米深處的那一幕,根本揮之不去。
裴皓月那雙深邃猶如黑洞的眼睛。
以及那句連溫度,都快要凍結的「老子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
猶如一場恐怖的重金屬夢魘,死死咬著他的神經中樞,在腦海中瘋狂迴蕩。
他在地球的政壇上呼風喚雨了半輩子,習慣了用西裝和法案去收割生命。
卻在剛才那短短的十分鐘裡。
被純粹的物理學暴力和蔑視,毫不留情地碾成了一隻喪家之犬。
「砰!」
特派員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合金桌面上。
指關節瞬間破皮滲血,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因為極度的屈辱和怨毒而徹底扭曲。
他終於徹底清醒了。
用幾張蓋著電子大印的廢紙。
去威脅一個腳踩十座聚變反應堆、手握千萬噸級鋼鐵矩陣的異星獨裁者,是何等白痴的舉動。
在這個遠離母星四億公里的深空煉獄裡,文明的法則連給高爐當燃料都不配。
既然硬碰硬,只會被那群渾身機油味的半機械老怪物直接捏碎。
這位深諳骯髒政治鬥爭的特派員,決定徹底撕下那層虛偽的文明外衣。
他緩緩抬起頭。
隔著安全屋布滿灰塵的防爆玻璃,陰冷地注視著外環貧民窟。
看著那猶如黑壓壓的蟻群般、正在重體力勞役中苦苦掙扎的十萬名新移民。
既然從上面壓不垮你。
那我就用這座城邦最底層的十萬張嘴,用最絕望的饑渴。
一點一點,啃碎你那座不可一世的鋼鐵王座。
特派員轉過身,粗暴地扯下那條價值不菲卻沾滿惡臭機油的真絲領帶。
他走到房間隱蔽的角落,踢開偽裝的金屬廢料。
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深黑色手提箱。
視網膜掃描,基因序列比對。
「咔噠」一聲輕響。
箱蓋彈開,露出一台結構精密、散發著幽綠色微光的微型量子加密通訊儀。
跨越四億公里的深空死海,常規電磁信號需要二十多分鐘的單程延遲。
但資本的特權,永遠凌駕於物理距離的鐵律之上。
特派員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最高級別的直連按鍵。
通訊的另一端,直接鎖死了掌控全人類百分之八十星際物流命脈的地球寡頭財閥。
通訊接通。
沒有全息影像,只有經過極度複雜的加密後,傳來的冰冷電子脈衝音。
特派員死死咬著牙。
盯著窗外那些,猶如工蟻般在毒沙中勞作的火星新移民,下達了最惡毒的指令:
「計劃有變,收起你們那些天真的法案。
那個老瘋子已經醒了。」
「啟動預案C。
切斷鎮海城邦本周所有的生命補給線。」
僅僅三個小時後。
懸浮在火星近地軌道的聯合政府中繼衛星。
向整座鎮海城邦的外環生活區,強行推送了一則最高級別的紅色全頻段通報。
那道冰冷、毫無情感起伏的官方AI合成音。
在數以萬計的廉價防爆擴音器里,猶如死神的喪鐘般同時炸響:
「全頻段警告。
太陽活動異常,航線遭遇百年一遇的超強星際磁暴。」
「原定於明日清晨抵達的三艘重型運水艦。
及生物製劑補給飛船,受磁暴影響,將無限期延遲交付。」
「重複,無限期延遲。」
「即刻起,請全體外環居民,嚴格遵守最高級別的抗旱脫水配給限制。」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安撫,更沒有備用方案。
這是一場包裝在天災外衣下、骯髒且冷血的人造災難。
地球資本要用這種殘暴的「物理斷水」。
用十萬名碳基生物最原始的生理饑渴。
去試探那位剛剛甦醒的暴君,去挑戰這顆紅色星球的忍耐極限。
在火星,脫水比窒息更讓人感到絕望。
外環區那套,為了省錢而粗製濫造的空氣循環系統,根本留不住哪怕一絲多餘的水分。
加上每天長達十二個小時、在零下一百二十度極寒和強輻射下的極重體力勞役。
勞工們體內的水分。
就像是被直接潑在燒紅的高爐外殼上一樣,被粗暴地蒸發、榨乾。
僅僅斷水十二個小時。
恐慌,便以一種比異星病毒還要恐怖的速度。
在這座由廢棄貨櫃,堆砌而成的深空貧民窟里瘋狂蔓延。
公共配給站前。
數以千計雙眼赤紅的新移民,猶如瀕死的野獸。
死死擁擠在已經乾癟的供水管道下。
他們張著乾裂到滲出黑血的嘴唇。
拼命吮吸著水龍頭上偶爾滴落的、混雜著重金屬泥沙和鐵鏽的渾濁液體。
有人為了搶奪地上匯聚出的一小窪髒水。
直接掄起沉重的採礦扳手,砸碎了同伴的腦袋。
溫熱的鮮血濺在乾燥的金屬格柵上。
甚至還沒來得及流淌,就被瞬間蒸發成了刺眼的黑色干疤。
就在這十萬人,即將被生理極限和絕望徹底壓垮的臨界點。
特派員早早安插在外環勞工中的那些暗樁。
猶如潛伏在陰溝里的毒蛇,開始瘋狂吐出致命的信子。
「內環根本沒有斷水!」
在昏暗、擁擠、充斥著絕望喘息和壓抑咳嗽聲的營地深處。
刻意壓低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猶如引爆高爐的火星,四處亂竄。
「我昨天在閘門交接礦石的時候親眼看到了!
老裴和那群渾身機油味的老怪物,他們的儲備水庫全是滿的!」
「他們不僅沒斷水,每天還在喝地球特供的高級淨化液!
他們甚至還在洗澡!」
暗樁們死死抓住這群淘金者瀕臨崩潰的神經。
將惡毒的階級仇恨,偽裝成血淋淋的真相,狠狠刺入每一個渴到快要發瘋的人心裡:
「地球的補給根本沒出問題!
是老裴那個獨裁者把水全都扣下了!」
「知道他們拿比命還金貴的淨水去幹什麼了嗎?
那幫不把我們當人看的瘋子,寧願把成噸成噸的純淨水,直接澆在他們那些該死的重型機甲上當冷卻液。
也不肯分給我們哪怕一滴!」
「他們不是沒水!
他們就是想渴死我們,好用我們的屍體去填那個吃人的礦坑!」
饑渴的折磨。生存的本能。
以及對特權階級極端的憤怒。
將這群原本只想來異星發財的地球難民,徹底推向了瘋狂的深淵。
理智的防線,在這句精準、惡毒的階級挑撥下,轟然崩塌。
當人在極度絕望、感覺自己馬上就要被活活渴死的時候。
只需要哪怕最微小的一點火星,就能徹底引爆所有的理智。
特派員播下的那顆名為「階級仇恨」的毒種。
在這十萬人乾涸的喉嚨里,在他們滿是血絲的眼球中。
以一種畸形的姿態,長出了最嗜血的獠牙。
「嗡——嗤嗤!!!」
起初,只是一聲刺耳的重型等離子切割機啟動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一百聲,第一萬聲!
在外環那猶如迷宮般壓抑、由廢棄貨櫃胡亂堆砌而成的巨型營地深處。
刺眼的電弧和高能機械的轟鳴。
猶如一頭甦醒的深淵野獸,發出了震動整個鋼鐵穹頂的低吼。
這群被地球拋棄、原本只想來異星混口飯吃的淘金者。
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群徹底失去理智的渴血瘋狗。
他們沒有突擊步槍,也沒有什麼戰術裝甲。
但在這顆被重工業徹底武裝到了牙齒的星球上。
最不缺的,就是足以撕裂肉體與鋼鐵的暴力工具。
那些平時用來,強行切開火星玄武岩的重型等離子噴燈。
被勞工們違規解除了安全鎖,瘋狂噴吐著長達一米、高達數千攝氏度的致命幽藍色電漿。
那些重達上百斤、帶有高壓電弧的深井採礦鑽頭。
被他們用滿是血泡和機油的雙手,死死扛在肩上。
幾台原本用來運輸廢礦的重型履帶推車。
被直接填滿了極不穩定的工業開山炸藥,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
「砸碎鐵門!!」
「搶水活命!!!」
在這顆氣壓極低、連聲音都難以遠距離傳播的紅色星球上。
十萬個沙啞、乾裂、透著濃濃血腥味的喉嚨。
竟然硬生生匯聚成了一場足以顛覆整座城邦的駭人聲浪!
黑壓壓的人潮,猶如決堤的黑色重金屬泥石流。
踩著滿地的鐵鏽和污垢。
在一片刺眼的高溫電漿光芒中。
向著那扇將內外環徹底隔絕、象徵著絕對特權與生死的重型鈦合金閘門。
發起了浩浩蕩蕩的、失去理智的絕命狂飆!
「轟——!!!」
數萬具嚴重脫水、陷入狂熱的血肉之軀。
猶如一場絕望的黑色海嘯。
重重地拍碎在那扇高達五十米、厚達兩米的重型鈦合金防爆閘門上。
「嗤嗤嗤——」
成百上千把重型等離子切割機。
被勞工們赤紅著雙眼,死死抵在了冰冷的裝甲鋼板上。
幽藍色的、高達數千攝氏度的致命電漿,瘋狂舔舐著大門的金屬接縫。
堅固的鈦合金,在這種不計後果的自殺式炙烤下。
開始泛起刺眼的暗紅色,漸漸扭曲、變形、融化。
遠在外環極深處的隱蔽安全屋內。
首席特派員正端著一杯地球特供的冰鎮紅酒。
在這個十萬人瀕臨渴死的煉獄裡,他甚至愜意地搖晃了一下酒杯里的冰塊。
他死死盯著全息屏幕上那震天動地的暴亂畫面。
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陰冷、扭曲的獰笑。
「裴皓月,你那狗屁的熱力學第二定律,擋得住這十萬張乾渴的嘴嗎?」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扇象徵著特權的大門轟然倒塌。
看到了那位不可一世的火星暴君,被憤怒的底層螞蟻生生撕碎的絕美畫面。
然而。
這位精於算計的地球政客,根本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異星重工業戰爭。
「哐當——轟!!!」
伴隨著一聲讓人牙酸的金屬斷裂巨響。
被徹底燒紅的鈦合金閘門,終於被幾車滿載的重型開山炸藥。
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寬達數十米的巨大豁口。
狂熱的暴徒們發出勝利的嘶吼。
猶如出籠的惡獸,不顧一切地踩著滾燙的金屬殘渣湧入內環。
但迎面撞向他們的。
根本不是他們想像中驚慌失措、舉手投降的半機械老兵。
也不是什麼清澈甘甜的地下水庫。
門後等待他們的。
是在瀰漫的重金屬濃霧中,一排排猶如黑色山脈般高聳、引擎已經發出震天咆哮的重型武裝機甲!
那是整整兩千名,渾身散發著機油味和殺意的初代老兵,組成的一道無法逾越的深黑色鋼鐵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