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某軍用機場。
飛機降落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艙門打開,一股零下二十度的寒風,如同刀子一般灌了進來。
克勞斯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西裝,打了個劇烈的哆嗦。
他提著那個視若性命的舊皮箱——
裡面裝著他這一生積累的所有核心圖紙備份,那是他給「先知」的投名狀。
他跟著林希走下舷梯。
這裡沒有紅地毯,沒有鮮花,只有無盡的戈壁灘和刺骨的寒風。
幾輛漆皮斑駁的吉普車停在跑道邊,車頭的大燈在黑夜中拉出兩道黃光。
張正國等人裹著厚厚的軍大衣,正站在風裡瑟瑟發抖。
看到林希下來,他立刻搓著手迎了上來,臉上掛著憨厚而急切的笑容。
克勞斯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遠處的紅磚房破敗不堪,窗戶上甚至還糊著報紙。
水泥路面坑坑窪窪,這就是所謂的「國家級基地」?
巨大的落差感讓他有些發懵。
這就是典型的「買家秀」和「賣家秀」的區別吧!
「導……導師……」
克勞斯牙齒打顫,聲音里充滿了自我懷疑,
「這……這就是你說的,全球最頂級的實驗室?」
這裡別說跟蘇黎世的精密工廠比。
就算是跟日耳曼國鄉下的修車鋪比,都顯得寒酸。
這就是未來?
這就是那個能造出「上帝公式」的地方?
我看是流放還差不多!
一件軍大衣突然披在了他的肩上。
林希幫他把扣子一個個系好。
「現在,它確實還不是。」
林希轉過身,看著那片在寒風中沉默的建築群,目光如炬。
似乎穿透了磚牆,看到了裡面正在挑燈夜戰的劉曉東,看到了滿手油污的趙強,看到了為了女兒拼命的江俊。
他拍了拍克勞斯的肩膀,聲音不大:
「但是,克勞斯。」
「當你走下去的那一刻。」
林希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它就是了。」
話音未落,張正國已經大步流星沖了上來。
他臉上堆滿了笑,也不管克勞斯願不願意。
一把抓住克勞斯的手,用力晃了晃: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歡迎克勞斯先生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
克勞斯被這股熱情的怪力晃得頭暈眼花。
裹著林希給他的那件不合身的軍大衣,鼻涕還在寒風中打轉。
整個人處於一種懵圈狀態。
「這位就是張總。」林希在一旁充當翻譯,嘴角掛著笑。
「條件是艱苦了點,但咱們誠意是百分之百的!」
張正國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把克勞斯往吉普車引。
生怕這只會下金蛋的母雞飛了。
「咱們先去宿舍,安頓下來最重要。」
「其他的工作,明天再說,不急,不急!」
趁著克勞斯上車的空檔,張正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一把摟住林希的脖子。
壓低聲音,語氣惡狠狠卻透著掩不住的興奮:
「你小子行啊!搞偷襲?」
「報告上說是去搞設備,結果給我綁了個大活人回來?」
「這不是情況緊急,來不及匯報嘛。」
「特事特辦嘛。」
林希搓了搓凍僵的手,嘿嘿一笑,
「張總,有了這老頭,比搞十台設備都強。」
「少貧嘴!」
張正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翻譯明天給你配到位。」
「明天上午你陪他熟悉工作,下午來給我跟老錢匯報。」
「記住,照顧好這寶貝疙瘩。」
「這老外要是跑了,老子拿你是問!」
直播間彈幕歡快地刷了起來。
【哈哈哈哈,老張這是典型的嘴硬心軟,心裡估計早就樂開了花!】
【笑死,張總這演技,也就領先奧斯卡四十年吧。】
【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你看他那後槽牙都快笑出來了。】
【林科長:我不僅省錢,我還往回帶人,你就說香不香吧!】
……
安置好克勞斯,林希也回了自己的宿舍。
然而這一夜,對於克勞斯來說註定無眠。
雖然基地已經按照最高標準,給他配備了兩室一廳。
但是和他原來的生活條件相比,一個天,一個地。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沙聲,看著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白熾燈。
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秘東方基地」?
根據林希介紹。
熱水居然要拿著暖壺去走廊盡頭,那個冒著白煙的開水間排隊打?
連洗澡都要去公共澡堂排隊。
要知道,他在蘇黎世的公寓,連馬桶圈都是加熱的!
「上帝啊……」
克勞斯裹緊了被子,在黑暗中瑟瑟發抖,滿腦子胡思亂想:
「我是不是被騙進什麼黑煤窯了?」
「這是科研基地?這分明是流放地!」
……
次日清晨,陽光刺眼。
當林希帶著頂著兩個大黑眼圈的克勞斯走向五號車間時,整個基地都轟動了。
在這個封閉的大西北,除了蘇聯專家撤走時留下的背影。
很多年輕工人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活著的、沒在電影銀幕里的西方人。
從食堂到車間的路上,圍滿了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
有的端著飯盒,有的拿著扳手。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看大熊貓一樣,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探究。
「乖乖,這就是洋鬼子?鼻子咋這麼大,跟掛了個蒜頭似的!」
「你看那頭髮,白的?還是黃的?是不是沒洗乾淨?」
「噓!聽說是林科長請回來的大專家,能造工具機的,比蘇國人還厲害!」
克勞斯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扒光了毛的猴子,被幾百雙眼睛當街展覽。
那種赤裸裸的目光,讓他這種講究「社交距離」的歐洲紳士,尷尬得腳趾都能摳出三室一廳。
「去去去!都幹什麼呢!」
車間門口,劉大姐揮舞著大掃帚沖了出來,像趕雞一樣驅散人群:
「沒見過大鼻子啊?有什麼好看的!」
「都該幹活幹活去!」
「誰再看,這個月獎金扣光!」
眾人才嘻嘻哈哈地散開。
【太真實了!我爺爺說他們那時候第一次見老外,全村人都去圍觀,跟看外星人一樣。】
【當時得報紙上專門倡議過,「不要圍觀外國人」!】
【克勞斯:我是誰?我在哪?為什麼這裡的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食材?】
人群散去,林希緩緩推開了五號車間的大門。
「這就是我們的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