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是好的,技術也是好的。」
克勞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指著周圍的環境,試圖挽回最後的顏面:
「但是,精密加工需要極其嚴苛的環境。」
「這裡雖然乾淨,但恆溫恆濕根本達不到標準。」
「晝夜溫差這麼大,微米級的精度就是做夢。」
「我們有地下恆溫室。」
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何振華突然開口,他指了指外面:
「利用原來的人防工程改建的,恆溫20度,正負溫差不超過0.5度。」
「主體已經完工了,下個月設備就能進場。」
克勞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
「這種規模的地下恆溫工程,你們建了多久?五年?」
在蘇黎世,挖個地下室都要審批半年,這種工程起碼要五年。
何振華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克勞斯點頭,「那速度也很快了。」
「三個月。」何振華淡淡道。
翻譯小劉如實翻譯後,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什麼?!」
克勞斯猛地轉頭,脖子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他看著何振華,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上帝啊,你們是用魔法在建造嗎?」
「三個月?連混凝土干透的時間都不夠!」
「人休機不休,三班倒。」
何振華的語氣里透著股狠勁,那是老軍工人的血性:
「為了搶進度,我們用了速凝水泥和蒸汽養護。」
「克勞斯先生,這不叫魔法,這叫華國速度。」
克勞斯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
這裡的一切都在刷新他的三觀。
為了緩解尷尬,他轉過身,走向了旁邊的M1改裝區。
那裡,一個工人正坐在操作台前,屏氣凝神地裝配一根精密絲槓。
那是極其考驗手感的工作。
工人的手穩如磐石,手腕輕輕抖動。
螺絲刀旋轉的角度像是經過精密計算,每一次擰動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
絲滑,精準,毫無滯澀。
克勞斯看得入迷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種手感,沒有二十年的浸淫,絕對練不出來!
「好!好手藝!」
克勞斯由衷地讚嘆。
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衣襟,準備向這位「隱世高手」致敬:
「這位一定是你們這裡的首席技師吧?」
「這種裝配水平,就算在日耳曼國,也是大師級的。」
何振華看了一眼那個工人,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趙強也轉過頭,拼命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呃……」何振華咳嗽了一聲,
「他叫宋長印。」
「宋大師你好。」
克勞斯非常客氣,
「請問宋大師之前是在哪家精密工廠高就?」
翻譯小劉看了一眼林希。
見林希點頭,這才硬著頭皮,誠實地翻譯了何振華的回答:
「他之前……是食堂幫廚的。」
克勞斯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抱歉?幫……什麼廚?」
「切土豆絲的。」
何振華一本正經地解釋:
「因為他切的土豆絲,每一根都能保持在2毫米,粗細均勻,手特別穩。」
「林經理覺得是個苗子,就特招進來了。」
「這是他進廠的……第六十天。」
死一般的寂靜。
克勞斯站在風中,徹底凌亂了。
切土豆絲?
精密裝配?
這兩個詞彙在他的大腦里瘋狂碰撞,把他的邏輯防線撞得粉碎。
直播間彈幕:
【哈哈哈哈!全員掃地僧!】
【克勞斯:我是誰?我在哪?為什麼切土豆的都能造工具機?】
【論華國廚師的隱藏技能樹:左手炒菜,右手造航母!】
【宋長印:其實我覺得裝絲槓比切土豆容易,畢竟絲槓不會滾。】
「克勞斯,在這裡,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林希走上前,拍了拍克勞斯的肩膀,打破了尷尬。
他走到控制台前,修長的手指飛快敲擊,輸入了一串指令。
「看好了,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Watermen』。」
回車鍵敲下。
「滋——」
那台經過改裝的C620工具機突然動了。
刀架高速移動,切削液飛濺。
但最讓克勞斯震驚的,是聲音。
那是切削金屬時特有的聲音,但中間夾雜著極其細微、頻率極高的高頻震顫音。
那是壓電陶瓷在進行微秒級的實時補償!
那是他在那張餐巾紙上看到的公式,變成了現實!
那是把物理誤差,硬生生用數學吃掉的神跡!
克勞斯閉上了眼睛,仔細聆聽著這首工業交響曲。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傲慢,所有的不解,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肩膀鬆弛了下來。
他睜開眼,看著林希。
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審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尊崇。
他知道,自己來對地方了。
這個破舊的基地,這群神奇的「大師」,這台拼湊起來的怪獸……
這裡,藏著足以顛覆世界的靈魂。
克勞斯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再說話,默默地走到那張臨時的鉗工桌前。
將那隻從不離身的舊皮箱平放在桌面上。
「咔噠。」
銅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箱子裡沒有美金,沒有護照。
只有兩把造型古怪的刮刀。
以及一卷被牛皮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圖紙。
那兩把刮刀的柄部,早已被手汗浸潤成了深褐色。
刀頭卻磨得鋥亮,在白熾燈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克勞斯脫下了那身並不合身的軍大衣。
從箱底翻出一件滿是油污的藍色背心套在身上。
這一刻,那個落魄的外國老頭不見了。
站在眾人面前的,仿佛是一位即將拔劍的大宗師。
他拎著刮刀,走到那塊重達八噸的「石王」前。
此時的花崗岩底座已經經過了初步研磨,表面看起來光潔如鏡。
幾位負責前序工作的八級鉗工站在一旁,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也帶著幾分不服氣。
這可是他們工作了一周干出來的活兒。
平面度已經控制在了2絲(0.02毫米)以內。
在國內,這就是頂格的標準。
克勞斯伸出食指,指腹輕輕划過導軌面,感受著那細微的起伏。
然後,他皺起了眉頭,搖了搖頭。
「不。」
語氣生硬且不留情面:
「這不是導軌,這是搓衣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