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斯瞪大了眼睛,不用翻譯也知道他在說什麼。
還沒等他回味完,一盤金黃酥脆的炸肉片又端了上來。
「嘗嘗這個!」
劉大姐擦著手上的油,一臉自豪,
「聽說你們洋人愛吃炸豬排,我特意讓大師傅改了改。」
「雖然沒麵包糠,但這掛糊可是祖傳手藝!」
其實就是加大版的東北鍋包肉。
克勞斯咬了一口。
外殼酥脆如琉璃,內里肉汁四溢,醋香嗆鼻卻又勾魂。
這一刻,什麼米其林三星,什麼法式大餐。
都被這股子來自西北荒漠的狂野煙火氣給沖飛了!
李建國看火候差不多了,嘿嘿一笑,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個沒有商標的玻璃瓶。
基地自釀純糧白酒,俗稱——
「悶倒驢」。
度數起碼六十二度往上。
「老克啊!」
李建國一隻手搭在克勞斯肩膀上,另一隻手把一個粗瓷大碗墩在桌上,
「光吃菜不行,得喝這個!」
「這可是咱們這爺們喝的!」
翻譯小劉剛想把「悶倒驢」翻譯得委婉一點,李建國已經把碗懟到了克勞斯面前。
克勞斯看著那清澈透明的液體,以為是某種低度數的果酒。
他也是在啤酒節上身經百戰的男人,當下豪氣頓生。
端起碗,學著李建國的樣子,一仰脖。
咕咚。
三秒鐘的死寂。
隨後,克勞斯那張白皙的歐洲臉龐,肉眼可見地變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張大嘴,像是噴火龍一樣想要呼氣,卻發不出聲音。
65度的西北老白乾,那是水嗎?
那是液態的火焰!
是一條順著喉嚨燒進胃裡的火線!
周圍的工人們都捏了一把汗,生怕這一下子把老頭給送走了。
「咳咳咳!!」克勞斯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被嗆出來了。
劇烈的辛辣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通遍全身。
原本因為戈壁灘寒冷而僵硬的關節,此刻像是泡在了溫泉里。
克勞斯長長吐出一口酒氣,眼神迷離地拍著桌子:
這就對了。
酒桌上,語言是不存在的障礙。
只要感情深,一口悶。
半個小時後,場面已經完全失控。
李建國說的是帶著秦腔味兒的普通話,克勞斯飆的是德式英語。
兩人勾肩搭背,竟然奇蹟般地聊到了一塊兒。
李建國比劃著名刮刀的手勢,指著自己的手腕,又指指心口。
克勞斯則拼命點頭。
抓著李建國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嘴裡不停念叨著「大師」。
這就是工匠。
手上的老繭和對金屬的觸感,就是他們通用的身份證。
翻譯小劉坐在一旁,看著這跨服聊天的兩人,一臉生無可戀。
能不能尊重一下翻譯這個職業?
喝到動情處,李建國突然不說話了。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不鏽鋼的扁酒壺。
那酒壺被摩挲得鋥亮,上面還有幾道明顯的劃痕。
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全場的工人們都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知道,這酒壺跟著他十幾年了。
從三線建設到戈壁灘。
雖然只是個不值錢的玩意兒,卻是他的命根子。
平時除了林希,誰都不讓碰。
李建國把酒壺重重地拍在克勞斯手裡,大著舌頭,眼圈發紅:
「老克。」
「你那手絕活,我李建國服。」
「這壺,歸你了。」
「以後咱們就是一個槽子裡吃飯的兄弟!」
克勞斯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他看懂了李建國眼神里的東西。
那是一個工匠對另一個工匠最高的敬意。
他緊緊握住那個帶著體溫的酒壺,眼眶微紅。
在這之前,他是被林希「綁架」來的,是被技術誘惑來的。
但此刻,他是被這群人真正「拽」進來的。
「謝謝……」克勞斯哽咽著,把酒壺貼在胸口。
這一夜,五號車間裡,沒有國籍,只有酒和技術。
【這就是東方的神秘力量啊。】
【沒有什麼是一頓大酒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頓。】
【克勞斯這好感度條直接刷爆了!】
最後,林希也沒能倖免。
工人們早就看這個平時不苟言笑的「小林經理」不順眼了。
今天逮著機會,打著「為了革命友誼」的旗號輪番轟炸。
林希雖然有兩世為人的酒量,也架不住這車輪戰。
最後他是被孫二嘎和大炮一左一右架回宿舍的。
……
第二天清晨,第五車間。
宿醉的人也得上班啊!
克勞斯有點口渴,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涼白開。
「噗——」
他又吐了出來。
苦,澀,咸。
這是西北特有的苦鹹水,鹼性大得驚人。
對於喝慣了阿爾卑斯山泉水的克勞斯來說,簡直難以下咽。
克勞斯看著簡陋的紅磚牆,掉皮的木窗框,還有窗外漫天的黃沙。
心裡的落差感,又漸漸翻湧上來。
沒有獨立浴室,沒有柔軟的席夢思,連一口像樣的水都沒有。
「哎……」克勞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開始懷念蘇黎世街角的咖啡館,懷念那裡的Espresso和牛角包。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股寒風,夾雜著一股奇怪的……香甜味鑽了進來。
劉大姐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手裡捧著一個嶄新的、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紅字的搪瓷缸。
她看起來有些侷促,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笑,小心翼翼地把缸子遞到克勞斯面前。
「那個……克勞斯專家。」
劉大姐比劃著名喝水的動作,
「林經理說外國專家習慣早起喝那個……咖……咖啡。」
「這玩意兒不好買,我托人跑了幾百里地,去省城的友誼商店才搞到的。」
小劉在邊山翻譯著,克勞斯愣住了。
他接過那個充滿年代感的搪瓷缸。
裡面是滿滿一缸子深褐色的液體,上面還漂浮著一圈白色的速溶泡沫。
這是雀巢速溶。
在歐洲,這是鄙視鏈底端的「速溶咖啡」。
而且,劉大姐顯然不懂什麼意式美式。
她怕老外覺得苦,特意往裡面加了足足三塊方糖!
又用滾燙的開水沖得滿滿當當,簡直就是一缸子熱糖漿。
但這股味道,卻讓克勞斯愣在原地。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甜。
甜得發膩。
甜得甚至有些齁嗓子。
但這股熱乎乎的甜味,順著喉嚨流下去。
瞬間衝散了那一嘴的苦鹹味。
他看著劉大姐那雙布滿凍瘡、期待又緊張的手,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杯廉價的速溶咖啡。
這是一個貧窮的大家庭,在用他們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去招待一位遠方的客人!
哪怕他們並不懂什麼是優雅,但他們給了全部的尊重。
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感衝上鼻腔,比昨晚的「悶倒驢」還勁大。
「好喝!」
克勞斯放下缸子,激動地張開雙臂。
像是在蘇黎世見到老友那樣,大喊著:
「劉!我的天使!」
他衝上去就要給劉大姐來個熱情的貼面禮。
「哎呀媽呀!」
劉大姐哪見過這陣仗,嚇得花容失色。
捂著臉尖叫:
「耍流氓啦!救命啊!」
她轉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攔住他!快攔住他!」
幾個年輕工人一看這架勢,以為洋鬼子要欺負人。
嗷嗷叫著就沖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克勞斯按在了地上。
場面一度失控,直到翻譯小張滿頭大汗地解釋,這場烏龍才算是平息。
【哈哈哈,克勞斯「色中餓鬼」的名聲這下算是坐實了!】
【那一刻,劉大姐心裡肯定以為老克是真的想對她圖謀不軌!】
【笑死,這大概就是最典型的中西文化衝突現場吧!】
……
半小時後,五號車間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說了嗎?那個瑞國專家好這一口,追著劉大姐要抱抱!」
「真的假的?」
「原來老外喜歡中年婦女啊!」
謠言像是長了翅膀,傳得飛快。
克勞斯坐在工具機前,聽著翻譯無奈的轉述,不僅沒生氣,反而笑得像個孩子。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還帶著體溫的酒壺,又看了看手邊的搪瓷缸。
這裡沒有阿爾卑斯山的雪,沒有蘇黎世的湖。
但這兒的水,是熱的。
這就夠了。
林希站在一邊,著這一幕,嘴角掛著老狐狸般的微笑。
「搞定。」
他抿了一口茶,深藏功與名。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車間的祥和。
通訊員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林經理!林經理!」
「怎麼了?」林希問道。
「電話!國際長途!」通訊員喘著粗氣,
「是從燈塔國打來的,轉接了好幾次,說是找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