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車間的偏廳被改造成了臨時階梯教室。
幾十個中青年正襟危坐。
他們中的任何一位,拉出去都是能讓某個省工業廳震三震的人物。
但此刻,這群人,正像是一群剛入學的小學生。
手裡不停地記著筆記,大氣都不敢喘。
黑板前,趙強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箱中箱結構,核心在於熱對稱。」
趙強指著黑板上那張複雜的力學分解圖:
「傳統工具機是鐵疙瘩,受熱會變形。」
「既然物理特性改不了,那我們就讓它『均勻』地變形。」
「只要主軸中心線在熱變形中保持相對靜止,精度就能鎖死。」
台下,帝都一機的吳總工推了推眼鏡。
看著那行雲流水的受力分析公式,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精闢!太精闢了!
這種設計思路,完全跳出了傳統蘇式工具機「傻大黑粗」堆料的誤區。
這是把力學玩到了骨頭裡!
「這一節講完了,休息十分鐘。」
趙強拿起保溫杯,走出了教室。
前腳剛走,教室里後腳就炸了鍋。
「神人啊!」
周總工合上筆記本,感慨地拍著大腿,
「紅星科技到底是從哪挖來這麼多高人?」
「這理論水平,哪怕去哈工大當個教授都綽綽有餘!」
「誰說不是呢!」
旁邊的奉天二機總工也跟著點頭,掏出煙散了一圈,
「剛才那個熱應力釋放的算法,困擾了我們廠三年。」
「人家三句話就給講透了。」
「這肚子裡沒兩噸墨水,絕對說不出這話!」
眾人正感慨著,後排角落裡,一個原本在默默抽菸的年輕技術員突然弱弱地舉起了手。
「那個……各位領導,其實趙老師我認識。」
唰!
幾十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了過去。
「你認識?」
周總工急切地問道,
「他是哪個研究所出來的?」
「還是留蘇回來的博士?」
年輕技術員縮了縮脖子,表情精彩極了:
「都不是……」
「他以前是我們隔壁紅旗廠的,修拖拉機的。」
「農機廠?」
眾位大佬一愣,隨即恍然,
「哦,那是基層鍛鍊過,那是總工?」
「不,也不是總工,就是三級鉗工。」
空氣突然安靜了三秒。
「咳咳咳!」
奉天二機總工被煙嗆得眼淚直流,
「你說啥?幾級?」
「三級。」
年輕技術員苦笑道,
「他在原單位外號叫『趙兩絲』。」
「因為他幹活太慢,而且精度老是差兩絲。」
「在車間裡被看不起,被排擠……」
周總工呆住,像是在聽天書。
修拖拉機的?三級工?
「暴殄天物!這是暴殄天物啊!」
周總工痛心疾首地錘著桌子,
「那個農機廠的廠長是瞎子嗎?」
「這哪是廢鐵,這是金鑲玉啊!」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羞愧感籠罩了眾人。
他們這些掌握著國家核心資源的大廠,整天喊著缺人才。
反倒是一個搞航天的外行林希,慧眼識珠。
把這些被塵土掩蓋的珍珠一顆顆撿了起來,擦亮,供上了神壇。
……
精密結構實操課。
地點轉移到了第五車間。
操作台前,坐著一個看起來比趙強還要年輕的小伙子。
宋長印。
他面前擺著一套散亂的主軸軸承組件。
幾百個細小的墊片、滾珠、保持架,像一堆亂碼散落在盤子裡。
「開始吧。」
宋長印沒多廢話,甚至連眼神都沒什麼波動。
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沒有一絲多餘的肉,指甲修剪得極為平整。
當這雙手懸停在零件上方時,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靜止了。
咔噠。
第一枚卡簧歸位。
緊接著,是一場視覺盛宴。
沒有什麼花哨的動作,只有快、准、穩。
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識。
甚至不需要眼睛去確認,就能精準地抓取到各種零件。
沒有試錯,沒有調整,每一步都是一步到位。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連成了一串悅耳的音符。
十分鐘後。
一套極其複雜的靜壓主軸組件,像藝術品一樣立在了操作台上。
「好了。」
宋長印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
奉天一機的首席裝配師張師傅,此刻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是八級工,幹了一輩子裝配。
但他自問,哪怕是在狀態最好的時候,也做不到這種行雲流水的程度。
「這就是人機合一啊……」
張師傅喃喃自語,
「小師傅,你是哪個工具機廠出來的?」
「我看你這手法,沒個二十年的童子功下不來吧?」
宋長印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個……俺以前沒在工具機廠幹過。」
「那是儀表廠?」
「也不是。」
宋長印實話實說,
「俺之前在老家的一個國營飯店後廚幫忙。」
「啥玩意兒?!」
這一下,連素養最好的周總工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後廚?幫廚?」
「對啊。」
宋長印一臉理所當然,
「俺是切墩兒的,平時沒事喜歡在米粒上刻個字啥的。」
「後來有個自稱七機部的人,來我們飯店,直接問俺願不願意來西北。」
說到這,宋長印眼睛亮了一下:
「那個領導說,這邊待遇好。」
「頓頓有肉吃,還能發新衣服,俺就跟著來了。」
「來了以後呢?」有人急切地問。
「來了以後,他們就帶俺來這兒擰螺絲。」
宋長印指了指面前那台精密無比的儀器,語氣輕鬆無比,
「一開始俺還挺緊張。」
「後來上手一試,發現這玩意兒比切土豆絲簡單多了。」
「簡單?!」眾專家感覺心臟中了一箭。
「是啊。」
宋長印拿起一個墊片,在手裡轉著圈,
「切土豆絲還得講究個手腕的抖勁兒,在米粒上刻字還得憋著氣。」
「這一堆鐵疙瘩,都有固定的眼兒,卡進去就行了。」
「不用動腦子,也沒啥技術含量。」
「稍微仔細點就行,確實挺簡單的。」
噗——
現場仿佛聽到了集體吐血的聲音。
稍微仔細點?
沒啥技術含量?
這可是精密裝配!
結果在這個切菜的小伙子嘴裡,居然變成了「不用動腦子」的粗活?
這種凡爾賽,簡直是對在座所有奮鬥了一輩子的老專家的巨大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