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很懂事地把語氣加重了三分。
帶著一股子咄咄逼人的味道。
「山下商社是帶著一百萬美金的誠意來的。」
「我們希望能幫助海衛發展。」
「但這種防賊一樣的態度,讓我們很懷疑雙方有沒有合作的基礎。」
「互信,是商業的基石。」
翻譯把「一百萬」和「互信」兩個詞咬得極重。
旁邊的錫鑲廠廠長嚇得臉色發白,拼命給李局長使眼色,生怕財神爺跑了。
要是換作兩天前。
李局長這會兒估計已經開始檢討、賠罪、哪怕違規也要把門打開了。
但此刻。
李局長穩穩地坐在掉漆的木椅子上。
端起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
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他想起了林希昨晚說的那句話。
「只要咱們腰杆子硬,他們不僅不會走,還會跪著求咱們賣。」
李局長放下茶缸,抬起頭。
那張平時總是堆滿討好笑容的臉上,此刻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中村先生。」
「生意歸生意,規矩歸規矩。」
李局長語氣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子魯省漢子的倔勁,
「正因為我們對這筆投資負責,才要把規矩立起來。」
「如果連這點技術保密意識都沒有。」
「那這廠子,也不值得您投一百萬,對吧?」
中村臉色一僵。
技術保密?專利保護?
這些詞從一個八十年代華國不知名小城的招商局長嘴裡蹦出來。
讓他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這是用他的邏輯在堵他的嘴!
這哪裡還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官僚?
簡直像個混跡華爾街的老油條!
見中村要發作。
李局長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那雙本來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突然迸射出一股銳利的光。
「再說了,中村先生。」
「我們華國人,好客是刻在骨子裡的。」
「不管是做生意,還是交朋友。」
「咱們敞開了談,好酒管夠。」
李局長頓了頓,聲音低沉,字字如鐵。
「但如果有人抱著別的目的,想動咱們家底……」
「那不好意思。」
「我們門後頭,也備著獵槍。」
辦公室里瞬間死寂。
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鍾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中村死死盯著李局長,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虛張聲勢的慌亂。
但他失敗了。
那個官員就那麼坐著,穩如泰山。
最終,中村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威脅咽了回去。
「既然這樣,那我們去漁具一廠。」中村說道,
「我想見見那位林經理。」
李局長坐在沙發上沒動,只是攤了攤手,一臉愛莫能助:
「不好意思,那是承包企業。」
「根據承包合同法,經營權歸林經理所有,政府無權干涉。」
「您想進去,得先問問林經理答不答應。」
中村明白,今天這正規路子,是徹底走不通了。
「哼!」
中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希望貴方不要後悔!」
說完,他帶著人,氣急敗壞而去。
……
海衛市招待所。
「八嘎!」
一隻精緻的白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中村扯鬆了領帶,那張斯文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
「那個姓李的,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難纏?」
「肯定是有人教他!一定是那個姓林的!」
這一趟海衛之行,不僅什麼技術沒偷到。
連最基本的樣品都沒搞到手,回去怎麼跟總部交代?
說自己被幾個土包子用科學管理給堵回來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中村先生,消消氣。」
一直跟在後面的那個戴眼鏡的助手。
一邊收拾地上的碎片,一邊壓低了聲音。
「這幫當官的,咱們動不了。」
「但那些工人呢?」
助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陰毒,
「我打聽過了,這邊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錢。」
「三十塊錢,連咱們的一包煙錢都不夠。」
「只要稍微給點甜頭……」
助手搓了搓手指,
「哪怕是一台收音機,甚至幾張外匯券,就能讓他們把祖宗都賣了。」
中村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海衛市低矮的建築群,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你是說……」
「明的不行,咱們就來暗的。」
助手陰惻惻地笑了,
「只要買通一兩個關鍵崗位的人,什麼配方、什麼數據,還不是手到擒來?」
「很好。」
中村整理了一下領帶,恢復了那副精英模樣。
「去準備現金。」
「既然他們把大門鎖上了,那我們就從狗洞鑽進去。」
「我倒要看看,那個姓林的防的住明面上的採訪,能不能防得住人心!」
......
海衛漁具一廠,塑料大棚撐起的簡陋車間內。
東麗公司的拉絲機正以1000轉的高速狂飆,發出尖銳卻歡快的嘯叫。
一束束晶瑩剔透的玻纖絲如同銀色瀑布,從噴絲板中傾瀉而下,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陳廣威手裡捏著一卷剛下線的原絲,指甲在絲線上颳了刮,發出「滋滋」的澀響。
「強度是夠了,甚至比進口的還高出一截。」
老陳眉頭鎖得死緊,
「但手感太柴了。」
「做釣線,這種粗糙度就是磨導環的鋸子。」
「做竿胚,樹脂浸透不進去,到時候肯定分層。」
這是玻纖產品的通病。
硬度上去了,往往就伴隨著脆和澀。
後處理工藝跟不上,也就是個高強度的半成品。
「油劑的問題。」
陳廣威下了結論,
「現在的矽烷偶聯劑太常規了。」
「想在這個基礎上提升手感,難。」
林希正拿著卡尺在測量卷管模具的錐度。
聞言笑了笑,沒接這茬。
反而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老陳,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在奉天二機搞出來的那個抗磨潤滑脂嗎?」
陳廣威一愣:
「就是那個加了什麼……」
「聚四氟乙烯微粉的那個?」
「對,就是那玩意兒。」
林希放下卡尺,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個小玻璃瓶。
裡面裝著半瓶白色的超細粉末,
「我這次帶了一點過來。」
「本來是想給這幾台老設備的軸承做保養的。」
林希晃了晃瓶子,白色的粉末像煙霧一樣在瓶中流動。
「聚四氟乙烯,俗稱塑料王,摩擦係數極低。」
「在機械上,它是抗磨劑。」
「如果在咱們的浸潤劑里加上這東西……」
陳廣威眼睛瞬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