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認識阿拉伯數字。」
林希指了指工具機面板,
「紅星M1系統內置了三千種常用零件的工藝參數。」
「我們要做的不是讓工人變成工程師,而是讓機器去適應工人。」
山本一郎的臉色有些難看了。
他引以為傲的對話式編程雖然先進。
但也需要具備基礎的機械加工常識。
而林希這個……
這簡直是把工具機變成了傻瓜相機!
「但這說明不了什麼!」
「這種低端加工說明不了什麼!」
人群里,有工程師終於忍不住開噴,
「這種粗暴用法,設備壽命絕對撐不過半年!」
「壽命?」
林希笑了。
笑容裡帶著一絲讓工業黨感到恐懼的瘋狂。
他從展台下拎起一個紅桶。
「周工,給大伙兒看看這是什麼。」
周建軍接過桶。
將裡面的東西倒進了一個透明的玻璃杯里。
那是一杯黑乎乎的機油。
但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機油里混合著大量的、肉眼可見的黃色沙礫!
那是鑄造車間最常見的石英砂。
也是精密機械的絕對死敵。
「上帝啊……」
那個工程師臉色瞬間煞白,
「他要幹什麼?!」
「難道......」
「各位老闆的車間裡,應該很難做到恆溫恆濕無塵吧?」
林希的聲音蓋過了柴油機的轟鳴,
「風沙、粉塵、鐵屑,這才是常態。」
說著,在全場幾百雙驚恐的目光注視下。
林希直接打開了「天樞」工具機的潤滑油箱蓋。
然後,將那一杯混合了沙礫的機油,毫不猶豫地倒了進去!
「住手!」
遠處的祝司長差點叫出聲來。
這可是展品啊!
這麼幹這台機器就廢了!
山本一郎也驚住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看到了一個瘋子:
「你這是在謀殺機器!」
沙礫混入潤滑系統,會瞬間磨損導軌,卡死絲槓,拉傷軸承。
這是機械常識!
然而,預想中刺耳的金屬尖叫聲並沒有出現。
那台「天樞」依然在切削。
聲音雖然變得沉悶了一些,仿佛喉嚨里卡了痰。
但主軸的轉速依然穩定,刀具依然精準地走著軌跡。
直播間裡,彈幕炸了。
【我勒個去!真倒啊?主播你這太狠了!】
【機械狗:解釋一下,這台工具機用的不是傳統的滾動導軌,而是全液壓靜壓導軌!那是網友「大國工匠」提供的圖紙!】
【大國工匠:嘿嘿,獻醜了。這設計原理就是利用高壓油膜把運動部件浮起來,那是正壓沖洗!沙子根本進不去摩擦面,直接被油壓衝出來了。再加上那個雙層迷宮式密封,這就叫「油浴金身」!】
【吃瓜群眾: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好厲害。櫻花國人看傻了吧?】
「這就是紅星科技的技術。」
林希拍著正在震動的工具機外殼,大聲吼道,
「只要不是石頭塊,它就能帶著傷把你急需的零件車出來!」
現場一片死寂。
只有那台機器不知疲倦的切削聲,和柴油機突突突的轟鳴。
對於那些擁有恆溫車間的歐美大廠來說。
這是野蠻的行徑。
但對於那些身處沙漠、叢林、老舊廠房裡的第三世界買家來說。
這不僅僅是機器,這是救星。
那個奈及利亞客商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熱鬧,而是透著一種狂熱的貪婪。
他太清楚了。
在他的家鄉。
那種嬌貴的日耳曼國工具機,一旦壞了就是一堆廢鐵。
光等配件就要三個月。
但這台機器……
這簡直就是為了那種惡劣環境而生的怪獸!
就在零件即將加工完成的最後幾秒。
林希突然做出了一個更驚人的舉動。
毫無預警。
他猛地彎腰,一把拔掉了連接柴油機的電源!
「嗡——」
所有指示燈全滅,動力切斷。
觀眾心臟驟停!
這是幹什麼?自殺式演示?
按照常理,失去動力的瞬間。
在切削阻力的作用下,主軸會急劇減速。
刀具會崩斷,甚至會打壞工件表面。
但是——
「滋……滋……」
那巨大的三爪卡盤並沒有立刻停下。
它仿佛擁有某種巨大的慣性,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把最後一刀給走完了!
切下了最後一層鐵屑。
完成了最後一道倒角工序。
它才緩緩地、不甘心地停了下來。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雖然不算太光滑,但絕對合格可用的軸承座。
直播間彈幕開始刷屏:
【物理帝:牛逼!這就是傳說中的「重型飛輪儲能」!】
【改裝狂魔:哈哈,這還是我提的建議呢!在主軸後面加個加重的鑄鐵飛輪。雖然啟動慢點,費電點,但這慣性簡直無敵!斷電保護?這就是物理外掛!】
【吃瓜群眾:櫻花國人還在搞電子剎車,主播直接上物理飛輪,笑死我了。】
「這就是紅星科技的產品設計。」
林希拍了拍已經靜止的機器,語氣平淡:
「即便在加工中突然斷電。」
「它的慣性也足以把這一刀走完。」
林希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衣著樸素的中小工廠主:
「不僅保護了刀具,更重要的是——」
「它保住了你們的這單生意。」
短暫的寂靜後。
「啪。」
那個奈及利亞客商率先鼓了一下掌。
掌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優雅的鼓掌。
而是夾雜著口哨聲、叫好聲和跺腳聲的狂熱浪潮。
那是來自底層工業者的共鳴。
是實用主義對精英主義的一次粗暴卻有效的反叛。
祝司長懸著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
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全是冷汗。
他看著林希,眼神複雜:
「這小子,真他娘的是個人才,就是太費心臟了。」
柴油發電機還在突突作響。
那股刺鼻的黑煙味兒在漢諾瓦的精工展館裡顯得格格不入。
奈及利亞客商的手還在顫抖。
他死死盯著那台剛剛車削完軸承座、甚至還沒擦乾淨油污的「天樞」。
在他的家鄉。
這哪裡是工具機,這分明就是一台印鈔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