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整整七天。
海衛一廠的五號車間裡,沒有一個人睡過囫圇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那是聚丙烯腈原絲在高溫下碳化失敗後的味道。
陳廣威蹲在收卷機旁,眼裡的紅血絲像蜘蛛網一樣密布。
他死死盯著那根正在飛速運轉的黑色絲線,腮幫子咬得生疼。
「崩——」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轟鳴的車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廣威的身體猛地一顫。
又是斷絲。
「停機!快停機!」
李耀翟嘶吼著沖向控制台,一把拍下了紅色急停按鈕。
慣性讓牽伸輥又轉了幾圈才緩緩停下。
原本應該順滑收卷的碳纖維。
此刻像是一團被燒焦的亂發,狼藉地纏繞在導輥上。
「第八次了……」
陳廣威一屁股坐在地上。
滿是油污的手抓著頭髮,聲音嘶啞,
「只要爐溫一過1800度。」
「到了石墨化的關鍵坎兒。」
「這絲就跟酥餅一樣,一碰就碎。」
林希站在觀察窗前,看著爐膛內逐漸黯淡下去的紅光,眉頭緊鎖。
斷絲率80%。
這條拼湊出來的「萬國牌」生產線。
硬體上已經做到了極致:M1晶片控制張力,液氮氣鎖隔絕氧氣。
但他們還是低估了材料學的殘酷壁壘。
直播間的彈幕在他視網膜上瘋狂滾動。
未來的技術專家們正在進行一場跨時空的會診。
【主播,還是上漿劑的問題。東麗的原絲表面處理技術是絕密,咱們金城化工的原絲雖然純度夠了,但表面活性基團太少,就像是特氟龍鍋,什麼都掛不住。】
【普通的環氧樹脂上漿劑,耐溫只有300度。披薩國這個爐子升溫曲線太陡,絲還沒完全碳化,保護層先燒沒了,原絲直接裸奔面對2000度高溫,肯定熱衝擊斷裂。】
【必須換!要一種能耐高溫、滲透性強,還能在瞬間固化成膜的東西!】
林希深吸了一口氣。
進口?不可能。
西方對華技術封鎖的清單里。
耐高溫特種上漿劑列在絕對禁運的前十位。
自己研發?
哪怕有直播間的配方。
國內現在的化工基礎,光是合成原材料就要折騰半年。
半年,黃花菜都涼了。
「難道真要卡在這最後一哆嗦上?」
陳廣威沮喪地看著地上的廢絲,
「咱們華國人,就真造不出這根黑絲?」
林希沒說話,腦子轉得飛快。
忽然,法蘭西釣魚大賽的畫面閃過腦海。
那根「空軍一號」典藏版。
竿身那一層厚重的、紅黑相間的大漆,在燈光下流淌著妖異的光澤。
大漆。
林希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空軍一號魚竿之所以能賣出天價的噱頭。
也是這根魚竿耐腐蝕、耐高溫的秘密。
「各位!」
林希在腦海中快速詢問,
「如果用改性的生漆做上漿劑,行不行?」
直播間沉默了三秒,隨後炸開了鍋。
【臥槽!生漆?漆酚聚合物?】
【理論上……漆酚在高溫下會發生脫氫反應,形成高交聯度的碳網絡!這不就是天然的碳源前體嗎?】
【而且生漆的粘附力極強,號稱百漆之王,它是目前已知唯一能跟碳素材料完美結合的天然樹脂!】
【主播鬼才!用幾千年的非遺技術去搞複合材料,這思路絕了!】
林希猛地轉身,眼神亮得嚇人:
「老陳!走!」
「去哪?化工局?」
陳廣威茫然問道。
「不去化工局。」
林希大步流星往外走,
「給部里打電話,我要找一個人!」
「找全華國最懂大漆的老師傅!」
……
第二天傍晚,一輛吉普車停在了車間門口。
從車上下來一位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老人。
腋下夾著個布包,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叫黃德貴,是航天工業部(原七機部)從福州緊急接來的大漆非遺傳承人。
「哪位是林領導?」
黃德貴操著一口濃重的閩南腔,眼神里透著侷促。
「黃師傅,我叫林希。」
林希迎上去,緊緊握住那雙布滿老繭和黑斑的手,
「不是領導,是晚輩。」
「這次請您來,是救命的。」
進了車間,看著滿屋子閃爍著金屬光澤、連著無數管線的精密設備。
黃德貴有點發懵。
「後生,你這也不像是做家具的地方啊?」
黃德貴解開布包,露出幾個封著油紙的陶罐,
「領導說你要給什麼管子刷漆?」
「我是自家割的,都是五年的陳貨。」
「黃師傅,不是刷管子,是給這根絲『上妝』。」
他從廢料堆里撿起一根沒斷的原絲,遞給黃師傅。
黃師傅接過那根比頭髮還細的絲線,眯著眼看了半天。
又用粗糙的指腹搓了搓,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這東西……性子烈。」
黃師傅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表面滑不留手,吃不進油。」
「你是不是想讓它裹上一層皮,還得耐得住火燒?」
林希心中一動。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這位老先生雖然不懂分子式,但對材料的直覺准得嚇人。
「對。」
林希點頭,
「要在兩千多度的高溫爐前,給它穿一層鎧甲。」
「黃師傅,您的大漆,能調得再稠一點,但流動性要好嗎?」
「兩千度?」
黃師傅嚇了一跳,隨後搖搖頭,
「漆是木頭的魂,火一燒就成灰了。」
「但若是成了膜,變成了漆皮,那倒是硬骨頭。」
「你是要它在進火之前就成膜?」
「我有辦法讓它成膜。」
林希指了指旁邊的配料桶,
「您只管調漆。」
「剩下的交給我。」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
在直播間幾位化工博士的實時指導下。
一個看似荒誕的實驗在調配間裡開始了。
黃師傅打開帶來的陶罐。
一股濃烈酸澀、帶著發酵氣息的味道瞬間瀰漫在車間裡。
那是生漆特有的味道。
有人聞了會過敏紅腫。
但在匠人鼻子裡,這是「活物」的氣息。
深褐色的生漆被倒入不鏽鋼攪拌桶。
「加松節油,稀釋三成。」林希看著彈幕念道。
黃師傅手一抖,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
「再加……乙醇,還有這個,醋酸酐。」
林希遞過去兩個量杯。
黃師傅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後生,這是糟蹋東西啊。」
「大漆加酸,那性子就變了,會死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