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謙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合上文件。
他看著林希,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對林希的敬佩是因為那些數據。
那麼現在,這種敬佩已經變成了一種對操盤手的敬畏。
這個年輕人,不僅懂技術,更懂規則。
甚至。
他是在利用規則,去霸凌規則的制定者。
「林生……」
陳景謙雙手緊緊按住那個文件袋。
「這活兒,正信接了。」
「我會在最快時間內。」
陳景謙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
「讓這230項專利。」
「像釘子一樣,扎遍全世界每一個角落。」
林希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那就辛苦陳大狀了。」
「等這張網張開了。」
林希轉頭看向窗外。
目光似乎穿過了浩瀚的海洋,看向了那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島國。
「T300就不再是我們要跪著求人買的緊俏物資。」
「而是那些西方企業,不得不捏著鼻子給我們交保護費的硬通貨。」
陳景謙緊緊握住林希的手。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普通的副經理握手。
而是在和一個即將攪動全球工業風雲的巨鱷結盟。
......
進入六月中旬,海衛市的氣溫一天高過一天。
海衛一廠五號車間旁邊的一棟舊平房。
現在被徹底清空。
改成了碳纖維項目全國協作總調度室。
房間正面牆壁上,掛著一張兩米寬的全國政區圖。
圖上用紅藍鉛筆畫滿了粗細不一的線條。
幾十面紅色小三角旗扎在不同的省市位置。
每一面紅旗,都代表著一家正在為海衛一廠趕製碳纖產線的老牌國企。
三張辦公桌拼在屋子正中,八部電話機一字排開。
清晨七點,屋裡的風扇嗡嗡轉著。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就沒斷過。
陳廣威抓著本子,脖子上搭著條毛巾。
在一排電話機前疲於奔命,嗓子已經全啞了。
林希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裡拿著一疊各廠傳真過來的圖紙,在做最後的數據核對。
「叮鈴鈴——」
最邊上的一部紅色電話突然急促響起。
那是部里特批的長途專線。
陳廣威一把抓起聽筒。
聽了兩句,臉色頓時變了。
趕緊捂住話筒轉頭:
「林經理,哈市軸承廠趙廠長的電話!」
林希放下筆,走過去接過聽筒。
「林經理!」
電話那頭,趙廠長的聲音沙啞且急促。
夾雜著車間裡重型設備轟鳴的背景音,
「出大問題了!」
「趙廠長,慢慢說。」林希語氣平穩。
「慢不了啊!」
「我們磨床這邊的活兒卡住了!」
趙廠長在那頭直拍大腿,
「牽伸輥的粗加工沒問題。」
「到了最後一道精磨工序,表面總會留下一道微米級的不規則震紋。」
「這牽伸輥是用來扯碳絲的。」
「哪怕有一點紋路,碳絲牽引的時候都會被刮斷。」
「我們老總工領著人熬了兩個通宵。」
「怎麼磨都不行!」
趙廠長語氣里透著深深的自責:
「這事要是辦砸了。」
「我沒臉去見部委領導。」
「要不你們海衛另請高明……」
「工具機是什麼型號?」林希打斷了他的話。
「蘇國老大哥留下的M1320外圓磨床。」
林希沒急著回答,而是微微抬頭。
視線里,透明的直播間光幕早已開啟。
彈幕瞬間被後世的工業大佬接管。
【八級鉗工老王:M1320老工具機剛性不足,高精度磨削時主軸容易產生低頻共振。】
【材料狗博士:不光是共振,冷卻沒跟上,熱變形導致表面應力不均。加點極壓乳化油就能穩住。】
【高級工藝員:這題我會!讓操作工檢查尾架的頂尖孔,八成是裡面夾了鐵屑,導致工件裝夾跳動。】
看著飛速滾動的專業彈幕。
林希目光微動,對著話筒開了口。
「趙廠長,現在讓你的人站在工具機旁邊,按我說的做。」
林希的語速不快,但咬字異常清晰。
「第一,把砂輪轉速下調百分之十五,避開現在的共振頻率。」
「第二,切削液的配比不對,馬上往裡面加百分之五的極壓乳化油,增加潤滑度。」
「第三……」林希頓了頓,
「把工件卸下來,用氣槍清理尾架頂尖孔。裡面有鐵屑。」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這……行嗎?」
趙廠長滿腔疑惑。
遠在兩千公里外的海衛市,連機器摸都沒摸過。
聽個型號就能開藥方?
「試試就知道了,電話別掛。」
林希拉過一張椅子,平靜地坐了下來。
此時,兩千公里外的哈市軸承廠軍品車間。
趙廠長舉著話筒,對旁邊的老技工使了個眼色。
老技工半信半疑。
但還是轉過身,戴上手套。
卸下工件,拿氣槍一吹。
「噗」的一聲,幾粒比芝麻還小的黑色鐵屑從頂尖孔里飛了出來。
老技工的手一頓,眼睛瞪圓了。
接著調轉速,加極壓乳化油。
重新裝夾,啟動。
砂輪再次接觸鋼輥表面。
這一次,沒有了之前那種讓人牙酸的雜音。
只剩下均勻而沉悶的「嗡嗡」聲。
十分鐘後,工具機停轉。
老技工拿著抹布將牽伸輥表面擦乾。
旁邊戴著眼鏡的老總工立刻舉著強光手電湊了上去。
拿遊標卡尺和表面粗糙度儀貼著輥子滑動。
一點不平整的滯澀感都沒有。
手電光打在輥體上,光潔如鏡,倒映著老總工有些顫抖的臉。
「平了……」
老總工咽了口唾沫,
「震紋徹底消失了,精度完全達標!」
趙廠長猛地把聽筒貼緊耳朵,呼吸粗重:
「林經理!」
「成了!真成了!」
電話這頭,林希聽著那邊的歡呼,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按這個參數批量走吧,耽誤的工期抓緊補上。」
說完,林希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