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千里外,帝都工具機廠總工辦公室。
風扇在辦公桌前機械地搖頭。
總工吳建明拿著一張西門子傳真過來的聯軸器加工圖紙,眉頭緊鎖。
「這日耳曼國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車間主任老趙把煙屁股狠狠按在菸灰缸里,
「公差帶全是代號,什麼H7、g6的。」
「這也就算了,咱們查手冊能查到。」
「關鍵是這個倒角。」
「要求『R0.5-R0.8,且表面粗糙度Ra0.4』。」
「這怎麼車?」
「咱們最好的八級工老劉試了三把,都說沒法干,刀具一上去就震!」
吳建民揉著脹痛的太陽穴:
「這是DIN標準,日耳曼國人的工業體系跟咱們不一樣。」
「他們講究的是設計冗餘。」
「咱們以前那是……那是能用就行。」
「那咋辦?」
「這訂單可是紅星那邊分下來的。」
「要是干砸了,咱們這老臉往哪擱?」
「以後還怎麼在聯盟里混?」
就在一屋子人愁雲慘澹的時候,傳達室的老大爺敲門進來了。
「吳總工,有個加急包裹,是從西北紅星科技寄來的。」
「說是林經理特意交代的。」
「快拿來!」吳建民像抓救命稻草一樣跳了起來。
包裹很沉。
拆開一層層牛皮紙,裡面不是什麼精密儀器。
而是厚厚的一摞裝訂好的冊子。
封面上寫著一行字:
《西門子-紅星工藝對照及操作SOP(第一版)》。
吳建民翻開第一頁,愣住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書。
這分明是一本手把手教做事的「作弊小抄」。
每一頁左邊是西門子的原版圖紙,右邊則是對應的中文工藝解析。
針對那個讓老劉頭疼的倒角。
旁邊畫了一張手繪示意圖。
詳細標註了刀具的刃磨角度、切削液的配比濃度。
甚至連「進刀時需停頓0.5秒以消除應力」這種經驗之談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哪裡是工藝文件?
這分明是何振華和克勞斯,帶著紅星的技術團隊。
把日耳曼國人的技術吃透了、嚼爛了。
再翻譯成華國工人能直接上手的「保姆級教程」!
吳建民的手開始顫抖。
他太清楚這份東西的分量了。
這不僅是幫他們完成訂單。
這是在手把手教他們什麼是「國際標準」,什麼是「現代工業」。
「啪!」
吳建民猛地一拍桌子,把滿屋子人都嚇了一跳。
「都別抽了!把煙掐了!」
吳建民紅著眼睛,聲音嘶啞卻亢奮:
「通知全廠技術員,還有五級以上的師傅,半小時後大禮堂開會!」
「咱們這次不是給日耳曼國人幹活,是去上課!」
「林經理把梯子都架到咱們腳底下了。」
「誰要是還爬不上去,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
西北,紅星科技總部。
數控組辦公室內,劉曉東盯著Z80微機的單色顯示器,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各地協作工廠傳回的工藝參數、刀具損耗率、主軸溫升數據正在匯集。
逐步充實M1系統的底層資料庫。
隔壁的標準化辦公室內,趙強看著桌上堆積成山的藍圖。
林希出國前下達了指令:
半年內,將國內工具機廠常用的112種緊固件規格,強制壓縮削減到24種。
趙強正在推行這場得罪人的「通用化」改革。
力求讓紅星聯盟出產的工具機,能夠隨意互換零件。
車間成品驗收區。
克勞斯戴著白手套。
手裡拿著一把千分尺。
精準卡在剛剛運到的一批主軸法蘭盤上。
掃了一眼刻度,他毫不猶豫地將法蘭盤扔進旁邊的紅漆廢料箱。
鐵器碰撞,發出脆響。
站在旁邊的錫城廠駐點技術員急了,跨前一步:
「克勞斯先生,這件零件沒超公差下限。」
「按國標,這件完全合格,直接報廢太浪費材料了。」
克勞斯頭都沒抬,拿起下一個零件。
「林說,貼紅星標出口的件,只認中差值。」
克勞斯用極其生硬的中文回應,
「邊緣數據件,在這裡就是垃圾。」
「垃圾,不配貼紅星的牌子。回去重做。」
技術員張了張嘴。
看著廢料箱裡那批做工精良的法蘭盤,沒敢再反駁。
這種苛刻到變態的質量標準。
正在重塑整個華國機加工聯盟的底線。
廠區走廊盡頭。
何振華掛斷與香江華閏公司趙剛的長途電話。
他走到牆邊的巨幅世界地圖前。
地圖上,歐洲、北美、拉美、非洲的各個港口。
密密麻麻插滿了代表訂單的紅色大頭針。
何振華拿起筆,在交貨排期表上劃掉一行。
他對走過來的趙強開口:
「華閏的趙剛剛打來電話。」
「歐洲和南美的單子又追加了二十批。」
「海運的貨櫃倉位,已經排到了兩個月以後。」
趙強看著滿牆的紅圖釘:
「也就是咱們把生產任務分包給了國內這十八家大廠。」
「換作以前,累死咱們也吃不下這批訂單。」
紅星科技正在完成蛻變。
它不再局限於一家企業。
而是化作了華國工具機工業的中樞神經,指揮著龐大的軀體向全球供貨。
……
大洋彼岸,英吉利,霧都白廳。
窗外的泰晤士河灰濛濛的。
正如國防部會議室里此刻的氣氛。
一場關於「馬島戰爭後勤保障評估」的閉門會議正在進行。
長條桌盡頭,一位肩扛將星的英軍中將面色凝重。
手裡翻閱著一份剛剛拿到的戰地報告。
「先生們,我想我們需要談談這個。」
中將把一份附帶照片的文件扔在桌子中央。
照片背景是南大西洋馬爾維納斯群島的一處臨時野戰機場。
泥濘不堪,寒風凜冽。
在簡陋的帆布工棚里。
幾台塗著暗金青銅色、刻著回形紋的工具機正滿身油污地運轉著。
旁邊堆滿了剛剛修復的「鷂」式戰鬥機起落架支柱。
而在工棚的角落裡。
兩台昂貴的、來自燈塔國辛辛那提公司的精密加工中心。
卻蓋著防雨布,處於停機狀態。
「根據前線維修營的反饋,」
一位戴著眼鏡的情報官站起身,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
「在南大西洋的高鹽霧、高濕度以及不穩定的柴油發電機供電環境下。」
「我們攜帶的精密設備故障率高達70%。」
「辛辛那提的電路板在第二天就因為受潮短路了。」
「西門子的系統因為電壓波動,頻繁報錯鎖死。」
情報官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指著照片上的青銅色工具機。
「唯獨這批臨時採購的、來自華國的『天樞』工具機……」
「它們在泥地里工作了整整20天。」
「每天運行18小時以上。」
「除了更換刀具和冷卻液,沒有發生過一次停機故障。」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裡高傲的紳士們。
此刻看著照片上那台略顯笨重、甚至帶著點東方土氣的機器,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你是說,」
中將敲了敲桌子,聲音低沉,
「我們花了上百萬英鎊買的設備成了廢鐵。」
「而這批廉價的、被我們當做一次性耗材買來的華國機器。」
「支撐起了整個特混艦隊的戰地搶修?」
「是的,將軍。」
情報官苦笑了一下,
「維修營的士兵甚至給它起了個綽號,叫『東方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