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結束。
宮本帶著兩個技術員退到廣場角落。
一個技術員湊近宮本耳邊,壓低聲音用日語說了一句話。
大意是:對方的濾波電路採用了類似軍用雷達前端的架構,抗干擾等級遠高於MW02。
這不是民用級別的東西。
宮本沒有回答。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整了整西裝,走向秦仲明。
臉上重新掛起微笑。
只是這回,這笑容怎麼看都有點硬。
「秦廠長,我非常欣賞貴方的技術進步。」
宮本誠一的聲音依然彬彬有禮,
「關於晶片供貨的價格,松下方面可以做出調整。」
「二十美元,長期合同。」
秦仲明看著他。
這個人三周前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說「全球統一定價,無法調整」。
這個人兩周前說「華國需要八到十年」。
現在,他站在這裡,主動打了五折。
秦仲明把雙手背在身後。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宮本先生。」
秦仲明的聲音不大。
「謝謝你的好意。」
他頓了一下。
「不需要了。」
宮本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隨即他點了點頭,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步比一步輕。
沒有人叫他。
也沒有人追。
林希腦海中,直播間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秦廠長那句「不需要了」,我他媽看三遍鼓三遍掌】
【宮本的背影好淒涼啊哈哈哈哈別走啊再降降價啊】
【說實話這一段看得我眼眶發酸,80年代那幫人是真硬氣】
【從「全球統一價」到「主動打五折」,這臉打得啪啪響,建議原地找塊豆腐】
......
經銷商們圍上來了。
老李第一個衝到秦仲明面前,把訂貨單拍在桌上。
「秦廠長!先給我三千台!」
「我要兩千!」
「五千行不行?先打款!」
秦仲明被圍在中間,招架不住,扭頭看向林希。
林希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點了根煙。
沒有去湊熱鬧。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邊緣。
徐曼站在那裡。
她的採訪本已經寫滿了兩頁。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
林希沒有看她寫了什麼。
但他知道,那篇「國產落後十年」的文章。
很快就會有一篇分量更重的續篇。
不是因為她想翻供。
是因為她看到了事實。
......
三天後。
《錫城日報》頭版頭條。
標題橫跨整個版面,黑體加粗:
《跳出「崇洋」陷阱:紅星晶片教會我們的事》
記者:徐曼。
文章用了三千字的篇幅,完整還原了廣場測試的全過程。
沒有堆砌參數。
沒有喊口號。
她寫了大媽伸手進洗衣桶時的表情。
寫了電壓降到180伏時A機趴窩的那一刻,全場的沉默。
寫了那個南門橋的女人說「我還以為機器壞了」時,聲音里的恍然大悟。
寫了宮本主動降價被拒絕後,轉身離去的背影。
文章最後一段:
「我們曾經以為,技術的差距就像大山,翻不過去。」
「但錫城廣場上那台在低電壓下依然穩定運轉的洗衣機告訴我們,山沒有那麼高。」
「真正擋住我們的,從來不是技術。」
「是我們自己心裡那道坎。」
這篇報導被華新社轉載。
然後是《力量日報》。
然後是《服務日報》第三版。
一周之內,錫城洗衣機廠的訂貨電話被打爆了。
總機的話務員接電話接到嗓子啞了。
月產能從停滯歸零,飆升到兩萬五千台。
松下的晶片壟斷,碎了。
......
錫城國營飯店。
二樓包間不大,一張八仙桌擺了不少本地特色菜。
清蒸白魚、鹽水白灼白蝦、銀魚炒蛋、醬排骨、梁溪脆鱔、鏡箱豆腐、四喜麵筋、肉釀生麩。
滿滿當當鋪了一桌子。
秦仲明親手給林希倒了一杯酒。
二十年陳的狀元紅,用瓷瓶裝著,酒液泛著琥珀色光澤。
「林經理。」
秦仲明的嗓子還帶著廣場上喊話留下的沙啞,聲音卻中氣十足。
「我秦仲明幹了十一年廠長,求人的事兒沒少干。」
他端著酒杯,手很穩。
「但今天這杯酒,是敬救命恩人的。」
「一千二百號工人的飯碗,你給兜住了。」
仰頭一口悶。
杯底朝下,一滴不剩。
林希站起來,雙手端杯回敬。
秦仲明喝完坐下來。
用筷子把盤子裡最大一塊排骨夾到林希碗裡。
然後擦了擦嘴,表情從感激切換到正事。
「林經理,有個事我得儘早落實。」
「請講。」
「我跟你交個底。」
「產線開滿,月產兩萬五千台,一台一塊晶片。」
「加上備品備件,一個月兩萬五到三萬塊的需求量。」
他看著林希,目光認真。
「你那邊產能跟得上嗎?」
「跟得上。」
「津門二廠調試完畢。」
「你這三萬塊的量,綁著手都供得上。」
秦仲明鬆了口氣。
隨即正色道:
「那晶片價格,你開個數。」
「你幫了我們這麼大忙,價格上不能虧待你。」
林希放下筷子,道:
「這樣吧。」
「二十塊人民幣一塊,長期供貨。」
話音落地。
秦仲明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周和老吳對視一眼,同時瞪大了眼睛。
松下那塊晶片,折合人民幣一百五十塊。
二十塊?
秦仲明猛地搖頭。
「這可不行!」
「林經理,二十塊錢,你這是賠本賺吆喝。」
「松下賣我們折合一百五十塊一片。」
「你就算打三折都該給個四五十。」
他手掌拍在桌面上,盤子碟子跟著一顫。
「你大老遠從津門跑來,幫我解了這個套。」
「我不能幹那種過河拆橋的事。」
「四十塊,一口價。」
「少一分我秦仲明都不踏實。」
老趙在旁邊連連點頭:
「林經理,秦廠長說得對。」
「研發、材料、人工,哪樣不花錢?」
「二十塊錢,真說不過去。」
林希抿了一口酒。
「秦廠長,二十塊錢一塊,我還能賺五塊。」
「你別覺得我吃虧,我心裡有數。」
他頓了一下。
「不過,我確實有一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