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笑了一聲。
「哈里森。」
「理察·哈里森。」
「紅星科技北美獨家代理人。」
「去年被西爾斯炒掉的中層,欠了一屁股債。」
「八個月前接了紅星的代理權。」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百萬美元。」
「這是他去年的淨利潤。」
「風扇、空氣淨化器、釣魚竿......」
「對,釣魚竿。」
「那根叫'空軍一號'的碳纖維棒子。」
阿諾德插嘴:「就是總統罵的那個?」
「就是那個。」
威爾奇慢慢放下酒杯。
三百萬美元的淨利潤不多。
對GE來說是零頭中的零頭。
但他在意的不是數字。
「你剛才說,西門子也在跟他們合作?」
「根據情報,去年的合作金額是八百萬。」
「今年的金額應該有接近三千萬。」
凱恩點頭,
他看著威爾奇的表情,補充了最後一句:
「今年,他們用一種成本極其低廉的晶片。」
「在洗衣機和電視機領域。」
「把松下和東芝趕出了華國的農村市場。」
包廂里的空氣變了。
GE是全球最大的家電製造商之一。
西門子是他在歐洲的老對頭。
櫻花國家電軍團是他最忌憚的對手。
一家能同時跟西門子做生意、又能在本土把櫻花國人打到潰退的企業。
不管它在哪個國家。
不管它叫什麼名字。
都值得他親自下樓走一趟。
威爾奇把領帶重新緊了緊。
「我下去一趟。」
凱恩靠在沙發上,沒攔。
他叼著雪茄,歪頭看著威爾奇整理袖扣的背影。
「傑克。」
威爾奇在門口停住。
「你見他的理由是什麼?」
威爾奇扶著門把手,回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在GE內部被稱為「白鯊笑」。
「替國防部,感謝他老闆。」
......
一樓大廳。
哈里森又被拒絕了。
他花了兩萬美金才弄到這張「外圍觀察員」級別的入場券。
連雞尾酒蝦都不能隨便拿,要在指定區域活動。
他身上的西裝是義大利貨。
袖扣是蒂芙尼的。
皮鞋鋥亮。
但在這間屋子裡,他聞起來不對。
新錢的味道太沖。
他又灌了一口蘇打水,正準備朝國防部採購部門的一名官員方向移動。
那是他今晚能夠到的最高級別。
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哈里森先生。」
他轉過身。
面前站著一個身材精瘦、頭髮微禿的中年男人。
笑容很和氣,眼睛很亮。
「威爾奇,通用電氣。」
哈里森手裡的蘇打水差點灑了。
哈里森的手心全是汗。
他認識眼前這個人。
不僅在電視上,不僅在報紙上。
更是在西爾斯百貨內部培訓的教材上。
每一個在燈塔國做零售、做製造、做供應鏈的人,都認識這張臉。
傑克·威爾奇。
通用電氣董事長兼CEO。
華爾街叫他「中子彈傑克」。
因為他接手GE三年。
砍掉了十一萬個崗位,關停了七十多條產線。
公司還在,人沒了。
就像中子彈炸過一樣。
「威爾奇……先生。」
哈里森的舌頭打了個結。
他下意識挺了挺腰板,把蘇打水換到左手,騰出右手。
威爾奇沒急著握手。
他打量著哈里森,像在翻一份不太重要的季度報表。
「你是紅星科技在北美的總代理?」
「是的,先生。」
「一個人?」
「一個團隊。」
哈里森迅速糾正,
「我有十七個人。」
威爾奇點了下頭。
十七個人做三百萬淨利潤,人效不錯。
他沒提這個數字。
在這間屋子裡,直接談錢是下等人的做法。
「我聽說西門子今年擴大了跟你們的代工合同。」
哈里森心跳快了半拍。
這個信息不該出現在一個燈塔國企業家嘴裡。
除非他有自己的情報渠道。
林先生的話突然湧上來。
那是上次越洋電話里,林希用一種平淡得近乎無聊的語氣說的:
「哈里森,總有一天會有大魚來找你。」
「記住兩件事。」
「第一,永遠不要先報價。」
「第二,讓對方覺得你不太在乎這筆生意。」
哈里森把蘇打水放到旁邊的高腳桌上。
「威爾奇先生,西門子的事情,我不方便評價。」
他頓了一下,換上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從容: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事實。」
「今年一季度,日立在華國農村市場的彩電份額掉了十五個百分點。」
「我知道。」威爾奇說。
「那你應該也知道原因。」
威爾奇的表情沒變。
但他抬了一下右手。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
在GE董事會上,這個手勢意味著「繼續」。
哈里森深吸一口氣。
「紅星的晶片,成本是日立的四分之一。」
「性能高出一個等級。」
「抗干擾指標是軍工級的。」
他看著威爾奇的眼睛:
「任何和日本家電品牌競爭的公司。」
「如果不了解這個變量。」
「都會在未來三年內後悔。」
說完這句話,哈里森的後背徹底濕透了。
但他的臉上一點沒露。
威爾奇安靜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笑。
GE內部有個說法。
如果威爾奇對你笑。
意味著他正在考慮收購你,或者吞掉你。
「你很會說話,哈里森。」
「但我不跟代理商談戰略。」
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名片。
乳白色,燙金字。
只有一行手寫的電話號碼。
「告訴你的老闆林先生。」
威爾奇把名片遞過來。
「如果他有興趣,來一趟紐約。」
「GE的大門,為他打開。」
哈里森雙手接過名片。
手指沒抖。
但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戰鼓。
威爾奇轉身走了。
步伐勻速,不快不慢。
經過服務生身邊時順手換了一杯酒。
從頭到尾沒回頭。
哈里森低頭看著那張名片。
手寫號碼的筆跡很重,力透紙背。
他把名片放進西裝最貼身的內袋。
然後去了洗手間。
鎖上門。
對著鏡子喘了整整兩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