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某高校計算中心。
機房裡擺著二十台清一色的紅星配置機。
綠色屏幕在暗光里排成兩行,像兩排安靜的眼睛。
大一新生分批上機,每人一小時。
角落最後一台機器前,坐著一個瘦小的男生。
寸頭,軍綠書包掛在椅背上,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
地道的南方人,說普通話帶著很重的浙江口音。
他姓求。
前兩天拼音輸入法的課上,他出了洋相。
老師讓打「浙省新昌市」,他把「浙」拼成了「ze」,被同桌笑了整整一節課。
他今天沒打拼音。
而是切到了系統內置的另一個輸入法。
五筆輸入法。
課上發的油印講義他翻來覆去看了一晚上。
不認讀音,只拆字根。
橫豎撇捺折,每個偏旁有固定的鍵位。
他把講義壓在鍵盤左邊。
低著頭,兩根食指戳鍵盤。
起初,很慢。
敲一個字,他得在腦子裡停頓五六秒。
找字根、拼編碼、再重重地敲下寬大的空格鍵。
但是,字上屏了。
「報」,「告」,「計」,「算」。
沒有任何口音的門檻。
不用糾結前後鼻音、平翹舌。
十分鐘後,他的手指從兩根變成了四根。
二十分鐘後,他不看講義了。
食指和中指在鍵盤中排來回跳。
像啄米的麻雀,快而密。
坐他旁邊的北京同學探頭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愣了。
「你打得比我還快?」
小求根本沒抬頭。
他的兩隻手,已經徹底跟上了大腦思考的速度。
屬於母語的漢字,像破堤的洪水,在屏幕上一行行往上漲。
段落行雲流水般自動換行。
不用學好拼音,也能打字。
不用學好英語,也能用電腦。
南方口音不再是計算機面前的殘疾。
機房管理員老孫注意到了角落的動靜。
他踱過來,彎腰看了一眼小求的屏幕。
滿屏漢字,打得整整齊齊。
老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伸手重重拍了拍這個瘦小男生的肩膀,什麼都沒說,笑著走了。
下課鈴刺耳地響了,學生們一鬨而散。
小求沒走。
他找到了更好玩的東西:
紅星BASIC(中文版)。
光標閃爍。
譚明猶豫了一下,在鍵盤上敲出一行字:
`10 列印 「你好,華國」`
回車。
屏幕上跳出四個字:
「你好,華國」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又敲了一行:
`20 如果 A>B 那麼 跳轉到 10`
回車。
程序沒報錯。
邏輯成立。
小求坐在那把吱呀響的木椅上,後背靠住椅背。
機房裡只剩他一個人了。
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綠色的光落在他臉上。
二十歲的南方青年,看著屏幕上自己用母語寫出的第一個程序,嘴角彎了一下。
心中的某顆種子開始萌芽。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那是終於推開新世界大門的光芒。
......
帝都,IBM駐華辦事處。
二樓的簡易實驗室里。
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工作檯中央,擺著一台體積龐大的機器。
灰白色的外殼,密密麻麻的指示燈,面板上印著「HP 1630G」。
這是一台目前代表西方最高民用測試水平的邏輯分析儀。
旁邊的桌子上,還架著一台帶有高倍顯微鏡的微米級精密探針台。
吳大發把那塊簽好接收單的紅星漢卡,平放在靜電墊上。
卡特端著咖啡走過來,掃了一眼那灰白色的陶瓷封裝。
「這就是讓你們部委低頭的華國晶片?」
卡特扯了扯嘴角,
「非常粗糙的封裝,連標準的塑料注塑線都沒有。」
「這種原始手工級別的東西,破解它只需要一個下午。」
吳大發連連點頭,腰背弓著。
「卡特先生,紅星科技就是瞎貓碰死耗子。」
「他們不可能獨立完成複雜的邏輯陣列。」
吳大發指了指漢卡,
「只要把裡頭的底層字庫和驅動摳出來。」
「咱們用通用零件做一個替代品。」
「那份採購標準,就管不到咱們頭上了。」
卡特沒接話,沖旁邊招了下手。
他花高薪聘請的白人硬體工程師戴上防靜電手環,坐到探針台前。
工程師拿起鑷子,將漢卡固定在操作台上。
他戴上護目鏡,用長膠頭滴管,從玻璃瓶里吸取配製好的氫氟酸混合液。
酸液精準地滴在陶瓷基板和晶片表面的覆蓋層上。
化學物質迅速反應,冒出刺鼻的白煙。
表面塗層開始溶解。
十五分鐘後。
工程師用去離子水沖洗掉殘渣,裸露出一塊泛著紫色光澤的矽片。
他將矽片轉移固定在探針台的真空吸盤上,眼睛貼近雙目顯微鏡。
「清洗得很乾淨。」
工程師轉動調焦旋鈕,
「看到了。」
「三微米的大點劃線。」
「走線很直,很規整,但有些冗餘。」
「確實不像機器自動布的線,倒像是手工貼的版圖。」
卡特在一旁嗤笑出聲。
工程師開始操作微米級機械臂。
三根極細的鍍金探針緩緩下降。
針尖在視野里放大,對準了矽片邊緣的I/O引腳以及幾條主數據線。
旁邊的邏輯分析儀通電開機。
屏幕亮起綠光,進入採樣等待狀態。
吳大發雙手搓動,直勾勾盯著屏幕。
只要波形出來,一切就都回到了他的掌控中。
工程師撥動探針台上的X軸微調旋鈕。
機械臂輕微移動。
第二根探針偏離了預定的主數據線0.1毫米。
精準地壓在了一根隱藏在底層多晶矽下方、肉眼極難辨識的極細短線上。
這是一根未在常規管腳定義中的盲線。
控制台合閘。
五伏的基準電壓瞬間注入矽片。
「滋——」
安靜的套房裡,響起極短促的電弧聲。
就在五伏電壓順著盲線進入晶片底層的瞬間。
矽片內部,一個由司徒淵特意設計的隱蔽結構,被物理短路激活了。
那是一個高容值的微型電容陣列。
也就是司徒淵口中的「反向浪涌暗門」。
積蓄在陣列里的電荷找到了宣洩口。
不到一微秒的時間內,反向浪涌電壓瞬間飆升到八十伏。
「啪!」
漢卡矽片正中央毫無預兆地炸開一團藍色的電火花。
碳黑飛濺,一道焦痕直接把矽片劈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