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亢奮的勁頭根本壓不住。
有人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林經理,這系統叫啥?」
「紅星OS?」
劉曉東也看過來,啞著嗓子接話:
「對,咱們廠的東西,叫紅星順理成章。」
林希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桌上的粉筆盒裡拈出一截粉筆頭,走到靠牆的那塊黑板前。
在一片空白處,林希抬手畫了一個圓。
接著粉筆遊走,從圓心劃出一條流暢的S形曲線,將圓一分為二。
所有人都認識這個圖案。
「計算機的底層,是0和1。」
林希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轉身看向眾人。
「在西方人看來。」
「0和1是開和關,是非此即彼。」
他指著那條S形曲線:
「但我們老祖宗,兩千年前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0裡面有1,1裡面有0。」
「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不是對立,是共生。」
機房裡安靜下來。
「所以,它不叫紅星。」
林希轉過身,看著屏幕上那個簡陋的桌面。
「它叫太極。」
「Taiji OS。」
沒有人鼓掌。
但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名字,就該是這個名字。
網友們也紛紛刷起了彈幕:
【太極……二進位……陰陽……我去,這波文化輸出直接從作業系統底層開始了。】
【笑死,以後老外用這系統,開機就得先看一個太極圖標。文化入侵從進度條開始!】
【等等,之前的數控系統叫「八卦」,現在作業系統叫「太極」。主播這是要把整個產品線用東方玄學串起來?】
【這套東方玄學宇宙越來越完整了,林大師的名頭越來越名正言順了!】
劉曉東把這個名字在紙上寫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林經理,窗口管理器和基礎文件系統的框架都有了。」
「但現在硬體跑起來還是吃力。」
「虛擬內存交換那塊,實在吃力,得等硬碟……」
「硬碟的事我在跟。」
林希說,
「你們現在的任務,是把驅動層和應用接口的文檔寫紮實。」
「地基打牢,後面咱們把它往32位架構上平推的時候,會省很多事。」
劉曉東點頭,然後說道:
「林經理,咱們極度缺人啊……」
他啞著嗓子,強撐著揉了揉通紅的眼睛,
「等把系統往32位架構上平推的時候。」
「光寫底層的接口文檔。」
「我們這幾個人就算把手敲斷也寫不完。」
林希看著劉曉東乾裂出血絲的嘴唇。
又掃了一眼身後橫七豎八癱倒在椅子上、連歡呼的力氣都沒剩下多少的幾個年輕組員,心裡猛地往下沉。
這些人,為了把太極系統和EDA框架趕出來,已經連軸轉了一個多月。
圖形界面是跑通了。
但接下來的代碼優化、驅動補全。
難道還要靠這些人拿命去填?
紅星的硬體產能已經能跟國際巨頭叫板。
但軟體人才的厚度,薄得像一張紙。
林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沉了下來。
「我知道。」
「國營廠那邊已經挖不出好苗子了。」
「存量被我們榨乾了,只能去找增量。」
林希看著屏幕上簡陋的太極圖標,語氣斬釘截鐵:
「接下來,我去大學裡,給你們搶人。」
劉曉東重重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
「嘎吱——」
機房的門被一把推開。
司徒淵大步走了進來。
他頭髮有點亂,顯然也沒怎麼睡,但精神頭很足。
手裡,攥著兩張5.25英寸的軟盤。
「系統跑通了?」
他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太極桌面。
挑了下眉,沒廢話。
然後他把兩張軟盤放在桌上。
「林經理。」
「嗯?」
司徒淵的聲音不大,但機房裡所有人都聽清了:
「EDA的底層架構,在太極系統上跑通了。」
機房裡先是沉默。
然後劉曉東猛地轉頭:
「什麼?!」
司徒淵沒理會眾人的震驚。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但沒點。
「你給我的那套模擬退火算法模型。」
「我重新編譯了一版,接進了圖形交互的框架里。」
他把扇子夾在指間轉了一圈,
「接進你們的圖形交互框架後。」
「現在能在屏幕上畫線、布元件、跑基礎的設計規則檢查。」
「很粗糙,但邏輯是通了。」
他頓了頓。
「拿到津門去,讓張工他們試試。」
司徒淵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但林希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一個非常輕微的顫動。
「走。」
林希沒有半句廢話。
一把抓起桌上的軟盤,小心翼翼地揣進上衣貼胸的口袋。
他看著司徒淵:
「去津門。」
「去給那幫老專家們,送拐杖。」
司徒淵把沒點的煙別回耳朵上,站起來。
「這不叫拐杖。」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是讓他們站起來。」
門外,戈壁灘的地平線上,剛剛撕開一道灰白色的晨光。
風依然凜冽。
但天,要亮了。
......
津門無線電二廠。
十一月的風從渤海灣灌進來。
帶著咸腥味,鑽進廠區每一條裂縫。
二樓車間的門關得很緊。
門上貼著「保密區域·閒人免入」的紅紙條。
車間裡沒開暖氣。
不是不想開,是不敢開。
暖氣管子老化,接縫處往外滲水。
水汽會讓膠帶起翹。
一條膠帶貼歪一毫米,幾萬個邏輯門的走線全得推翻重來。
所以車間裡的人都穿著棉襖幹活。
車間中央的地上,平鋪著一張巨大無比的坐標紙。
紙面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紅色和藍色的膠帶條。
紅色代表信號線,藍色代表電源和地線。
這是晶片的掩膜版。
在沒有EDA軟體的年代。
華國工程師設計集成電路的方式。
就是把電路圖按比例放大幾百倍。
然後趴在地上,一條一條用膠帶貼出走線。
貼完之後再用光學設備縮微,製成光刻掩膜。
每一條膠帶的寬度、間距、拐角,都必須嚴絲合縫。
所以工程師必須跪著。
跪在坐標紙上。
彎著腰,臉幾乎貼到紙面。
用鑷子一點一點地撕、貼、調整。
一跪就是一整天。
張秉謙跪了十年。
張秉謙坐在車間角落的木凳上。
左手撐著膝蓋,右手摸出兩片止痛藥,仰頭乾咽下去。
旁邊的徒弟小王遞過來半杯水。
張秉謙擺了擺手,彎腰去夠地上的帆布護膝。
他的動作很慢。
褲腿卷上去的時候,小王別過了臉。
張秉謙的兩個膝蓋腫得不成樣子。
左膝纏著繃帶,繃帶下面滲出淡黃色的液體。
那是關節積液。
這個月已經抽過三次了。
右膝更嚴重。
膝蓋骨的位置已經變形,整個關節往外鼓出一塊。
他把護膝往腿上套。
小王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抓穩他的胳膊。
「師傅。」
小王的聲音在發抖,
「你不能再跪了。」
張秉謙沒說話,繼續往上拽護膝。
「醫生上禮拜說得很清楚。」
小王攥緊了手,
「再跪下去,這腿就要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