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多解釋功能,沒有念說明書。
只說了一句:
「按住左鍵往右拖。」
「紅線是多晶矽,藍線是金屬層。」
「你畫多長,它就多長。」
張秉謙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指又粗又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膠帶殘膠。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關節上有厚厚的繭。
那是長年握鑷子留下的。
滑鼠在他掌心裡顯得格外小巧。
他點了一下「金屬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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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按住左鍵,小心翼翼地,往右一拖。
唰。
一條筆直的藍色線段出現在屏幕上。
起點坐標、終點坐標、線寬。
全部清清楚楚地實時顯示在底部狀態欄里。
精確到0.1微米。
車間裡依然沒人出聲,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但小王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轉頭,呆滯地看了一眼腳下那片鋪滿地面的坐標紙。
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藍膠帶,是七個人趴了三個月的成果。
屏幕上這條藍線,張秉謙畫了不到兩秒鐘。
張秉謙又畫了一條。
再一條。
第四條線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紅線歪了。
那條代表多晶矽的紅色線段斜著劃出去。
直直地朝另一根已經畫好的藍色金屬層衝過去。
按照老規矩,這叫短路。
在地上貼膠帶的時候。
這種錯誤藏在幾萬根線里。
得幾十個人拿放大鏡,趴在地上查半個月。
還不一定能全找出來。
要是運氣不好漏掉一根,流片出來就是徹頭徹尾的廢矽。
幾百萬打水漂。
小王下意識喊了一聲:
「歪了......」
話沒說完。
「滴——!」
長城機的蜂鳴器響了。
清脆,短促。
屏幕上,那根歪掉的紅線瞬間變成了刺眼的黃色。
線的末端頂在一道看不見的牆上,怎麼拖都拖不過去。
狀態欄彈出一行紅字:
「違反最小間距規則。」
「當前間距3.2μm,最小允許間距5.0μm。」
張秉謙的手停住了。
整個車間安靜得能聽見磁帶機待機時「嗡」的聲音。
林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叫實時DRC。」
「設計規則檢查。」
「5微米工藝的物理極限。」
「全部鎖死在軟體底層。」
「在這台機器上,畫不出短路的線。」
他頓了一下。
「想犯錯都畫不出來。」
腦海中,彈幕瞬間井噴:
【我靠!硬體級防呆!主播牛逼(破音)!】
【這不就是……不犯錯的晶片設計???】
【各位,1983年,國產EDA,實時DRC。你們知道Cadence是哪年才做到這個功能的嗎?】
【別問了,問就是東方玄學。】
張秉謙緩緩鬆開滑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
左膝上的繃帶,已經被關節積液浸得發黃。
右膝鼓出來的那塊畸形骨節,隔著褲管都能看到輪廓。
十年。
他整整跪了十年。
不是因為骨頭軟。
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
他慢慢彎下腰,把綁在左腿上的帆布護膝解開。
護膝很舊,兩個膝蓋的位置磨得只剩一層薄布,透出裡面的棉花。
他把護膝攥在手裡。
攥得骨節泛白。
下一秒,他猛地一掄胳膊,狠狠砸了出去!
「啪!」
護膝重重砸在地上那片坐標紙上,震起一蓬灰塵。
紅色和藍色的膠帶被砸得翹起了邊角。
張秉謙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把膠帶收了。」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車間外面都能聽見。
「以後……咱們坐著畫。」
小王死死抿著嘴唇,眼淚決堤一樣順著臉頰往下砸。
旁邊幾個年輕技術員誰也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激動得腿軟了,一步都邁不開。
司徒淵一直站在門口。
從進車間看到地上那片坐標紙開始,他就沒挪過地方。
在仙童的時候,他用的是Cadence最新版。
二十寸顯示器,恆溫機房,中央空調。
他知道國內外有差距。
但知道是一回事。
親眼看著一個五十三歲的老工程師,從膝蓋上解下泡著積液的護膝,是另一回事。
他把一直夾在耳朵上、根本沒顧得點燃的那根煙扯下來。
兩根手指用力捏斷,扔進垃圾桶。
然後他走到林希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林經理。」
「嗯。」
「有了這套東西。」
司徒淵看著屏幕上那個被攔住的黃色警告線,眼底燒起一團火。
「我們是不是可以不止做單片機了。」
林希轉頭看他。
司徒淵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
但他說下一句話的時候,聲帶有一個極輕微的收緊:
「我想試試。」
「真正的十六位通用微處理器。」
「我們華國人自己的CPU。」
車間裡的掌聲和哭聲還沒停。
林希看著司徒淵的眼睛,看了兩秒。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不止十六位。」
林希的聲音不大,只有司徒淵聽得見:
「總有一天。」
「我們要用咱們自己的電腦,跑咱們自己的系統,畫咱們自己的晶片。」
司徒淵沒有接話。
他轉身走向張秉謙。
蹲下來,幫老人把褲腿上滑落的繃帶重新纏好。
張秉謙坐在椅子上,重新握住了滑鼠。
屏幕上的坐標網格,正安安靜靜地等候著指令。
他又畫下了一根線。
這一次,他的手,穩如泰山。
……
十一月上旬。
燈塔國大蘋果市。
廣場飯店。
櫻花國大藏省的談判代表團被「請」到了桌前。
「請」字要加引號。
因為他們走進會場的時候。
樓下的街道上,還停著三輛被底特律工人塗滿反日標語的大巴車。
談判桌的一頭,是面無表情的燈塔國財政部副部長。
另一頭,是臉色鐵青的櫻花國大藏省次官。
面對「傾銷鐵證」和「東芝通敵」的雙重絞殺。
櫻花國代表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會談持續了四十七分鐘。
櫻花國代表簽了字,被迫接受了日元對美元大幅升值的框架協議。
與此同時,一系列針對出口補貼的懲罰性條款悉數落地。
消息傳出來的當天,江戶股市暴跌。
出口導向型的櫻花國製造業,正式進入了漫長的成本上升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