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極其直白,禮堂里出奇地安靜了一瞬。
林希沒有趁熱打鐵,反而停頓了一下。
他話鋒一轉,語氣平緩下來:
「但我知道。」
「在座很多人,可能對紅星沒什麼興趣。」
「因為你們覺得自己有更好的去處。」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英文單詞。
TOEFL,GRE。
「最近半年,帝都的托福培訓班開了多少個?」
「光海淀區,我聽說就有十七家。」
「燕大理科成績排名前一百的同學裡。」
「有多少人在準備出國?」
他放下粉筆,看著台下。
「我沒做過調查,但我猜,至少一半。」
台下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是實打實的大實話。
1983年的華國高校,出國熱已經燒到了沸點。
托福報名排隊能排到凌晨三點。
新東方還沒誕生,但民間的英語培訓班已經遍地開花。
「出國深造,學習先進技術,這沒有錯。」
林希的語氣很平,沒有任何批判的意思。
「但我想問一個問題。」
他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聰明的、充滿渴望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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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想清楚了嗎?」
「你們出去,是去學東西回來建設國的。」
「還是出去了......就不打算回來了?」
禮堂里更安靜了。
這個問題太直接。
直接到有些人不敢對視他的眼睛。
沉默持續了幾秒。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站了起來。
瘦高個,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總,我是物理系大三的,我叫周維。」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很清楚:
「您說的這些數字確實很厲害。」
「但我想說一句實話。」
「華國和西方的科技差距,至少二十年。」
「這不是靠一家企業能填平的。」
「我們去更先進的地方學習、工作。」
「站在更高的平台上,難道不應該嗎?」
「留在國內,用落後二十年的設備,閉門造車。」
「恕我直言,這不叫愛國,這叫浪費生命。」
他說完,禮堂里響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
顯然,很多人是這麼想的。
只是沒好意思說出來。
林希看著這個叫周維的學生。
不但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你說得有道理。」
台下有人愣了。
「差距確實存在,我從來不否認。」
他話音一頓,
「但'二十年'這個數字,我有不同意見。」
他轉過身,朝側幕招了招手。
「陸寧,上來。」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年輕人從側面走上台。
此人正是去年4月,漢諾瓦展上,在當地負責接待的留學生。
陸寧站到麥克風前,有點緊張。
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陸寧,」
「三年前,魔都交大畢業。」
「去了日耳曼慕尼黑工大讀碩士。」
「去年四月,我作為當地留學生。」
「跟著紅星科技參加了漢諾瓦國際工業博覽會。」
他停了一下。
「參加展會之前,我跟你們的想法一模一樣。」
「我覺得國內的工業和日耳曼比,差了一個時代。」
「我甚至覺得。」
「在國外隨便一個車間工人的水平,都比咱們的工程師強。」
「但那四天,我的認知被徹底打碎了。」
陸寧的聲音漸漸穩下來。
「我親眼看著紅星的工具機。」
「用一場暴力測試,讓馬扎克和西門子的工程師集體失聲。」
「我親眼看著一個獨臂的華國老工程師。」
「用一口純正的巴伐利亞德語。」
「當場拆穿德瑪吉演示員的數據造假。」
「我親眼看著那些之前對我們愛搭不理的西方廠商。」
「在展會最後一天,排著隊到紅星展台來談合作。」
他看著台下。
「西方確實先進。」
「但紅星,正在創造先進。」
「今年我畢業了。」
「我放棄了日耳曼國某個研究所的高薪邀約。」
「回到了國內,加入了紅星。」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戰場,在國內。」
禮堂里沒有掌聲。
但那種安靜,比掌聲更重。
林希腦海中,彈幕瘋了一樣地滾:
【陸寧!就是當初在采埃孚被懟的那個翻譯小哥!他真留下來了!】
【人物弧光啊……從被人嘲笑到上台作證,這波太燃了。】
【主播這是把活GG帶來了。你看,出過國、見過世面的人,最後選擇了紅星。】
台下沉默了幾秒。
這時候,第五排中間,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舉起了手。
「林經理,陸學長的經歷確實讓人敬佩。」
她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穩:
「可西方社會更文明、更開放。」
「個人的價值能得到真正的尊重。」
「這一點,國內目前做不到。」
林希沒有接話。
他偏過頭,看向側幕。
「司徒,該你了。」
全場的目光刷地轉向舞台右側。
司徒淵一手捏著摺扇,一手插在西褲口袋裡,不緊不慢地走到台中央。
「我在矽谷待了十五年。」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全場屏息。
「前仙童半導體,首席模擬晶片架構師。」
「年薪十二萬美金。」
「帕洛阿爾托的獨棟大屋。」
「兩輛車,後院有游泳池。」
台下有人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1983年,十二萬美金年薪。
這個數字對在場的大學生來說,約等於天文數字。
司徒淵的語氣始終很平。
「文明?」
「帕洛阿爾托確實文明。」
「草坪修得整整齊齊,鄰居見面會微笑。」
「但你往南開二十分鐘,到了東聖何塞。」
「街上有人當面朝你車窗吐口水。」
「因為你長著一張亞洲臉。」
「尊重?」
「我帶的團隊,十二個核心工程師,七個是華人。」
「產出占整個部門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年終評級,我連續三年都是超出預期。」
「但每次績效評審會上,副總裁從來不讓我上主桌。」
「理由是'你的口音會影響溝通效率'。」
他頓了頓。
「我英語什麼水平,在座的老師可以找我聊兩句試試。」
沒人接話。
「核心文檔,對我永遠有一層權限是鎖著的。」
「我問過一次,HR的原話是。」
「這是出於合規考慮,與你的華裔身份無關。」
司徒淵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十五年。」
「我替他們設計了三代晶片架構。」
「但在那家公司的組織架構圖上。」
「我的名字永遠到不了虛線框的上面。」
「那條線叫什麼?」
「叫玻璃天花板。」
「你看得見上面的風景,但你這輩子摸不到。」
禮堂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子的水聲。
林希的腦海中,彈幕密密麻麻地滾過去:
【別說那時候了,現在也一樣。燈塔國企業里,高級技術崗華裔占37%,高管只有2%。】
【四十年多了,天花板還在。】
【去人家地盤當二等公民,還以為自己是人上人?!】
【司徒淵這種級別的人都被壓著,普通留學生過去能混成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