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淵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林希。
前排那個提問的女生紅著臉,悶頭坐了回去。
沉默蔓延了好幾秒。
然後,中間偏後的位置,一隻手舉了起來。
一個穿軍綠色舊棉襖的男生站起來。
臉上有凍瘡,手指粗糙,一看就是農村考上來的。
他嗓門很大,帶著明顯的北方口音:
「林總!我不跟你繞彎子!」
「談情懷填不飽肚子!」
他的聲音在禮堂里迴蕩:
「國內搞研究,一個月幾十塊錢!」
「去燈塔國哪怕洗盤子,一個月也能掙500美金!」
「我家裡還有三個弟弟妹妹等著我寄錢回去!」
「我們要過好日子,錯了嗎?!」
這一句喊出來,禮堂里像是被捅了一個窟窿。
不少人跟著點頭。
有人小聲說「說得對」。
這才是1983年大學生最真實、最扎心的焦慮。
不是不愛國。
是窮。
林希看著這個滿臉凍瘡的男生,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沒算錯。」
「按黑市匯率,500美金確實是咱們國內普通工人好幾年的工資。」
「你要養家,要過日子,這沒有任何錯。」
「我不跟你談虛的。」
「咱們就算現實的帳。」
他轉過身,指了指站在側幕邊上的一個瘦小的年輕人。
「劉曉東,過來。」
劉曉東從側面走出來。
「他叫劉曉東,今年十八歲。」
「他如果不留在紅星,去燈塔國洗盤子。」
「按你說的,確實能拿到500美金。」
林希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在燈塔國,這500美金夠幹什麼?」
「在布魯克林的地下室租一張床。」
「吃最便宜的冷三明治。」
「每天被餐廳領班指著鼻子罵『快點幹活,你這個華國佬』。」
「他的社會身份,永遠是一個底層的洗碗工。」
「沒有人在乎他會什麼,沒有人在乎他能做什麼。」
林希頓了頓,才繼續說道:
「但在紅星......」
「他的工資加績效分紅,折算成美金,確實不如洗盤子多。」
「可除了錢,他在國內還擁有什麼?」
林希一項一項地數:
「他分到了帶暖氣和獨立衛浴的新樓房。」
「吃的是紅星小食堂,肉蛋糖不限量。」
「他每天探討技術問題的對象......」
林希指了指司徒淵。
「是前仙童半導體的首席模擬晶片架構師。」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他寫下的每一行代碼,跑在華國自己的圖形作業系統上。」
「那套系統叫太極。」
「就在上星期。」
「我們在配合紅星漢卡,在512KB內存的國產機器上。」
「成功跑通了全中文圖形界面。」
「蘋果的Lisa今年一月發布,售價9995美金。」
「32位處理器,跑起來還卡。」
「太極系統用16位的國產機器。」
「靠著底層的漢卡硬加速。」
「幹了同樣的事,甚至比它更流暢!」
林希的目光落回那個滿臉凍瘡的男生身上。
「劉曉東,就是太極OS的架構師和主程式設計師。」
「今年十八歲。」
「你告訴我。」
「500美金一個月的洗碗工。」
「和華國第一個圖形作業系統的締造者。」
「哪一個,更值錢?!」
諾大的禮堂鴉雀無聲。
那個男生張了張嘴,沒出聲。
林希往前走了一步。
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在座的各位,都是燕大的天之驕子。」
「你們寒窗十幾年,千軍萬馬殺過獨木橋。」
「難道就是為了跑到太平洋對岸。」
「做一個高學歷的洗碗工?」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每個人的椅背里。
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攥緊了拳頭。
有人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
直播間彈幕在這一刻也安靜了兩秒。
然後像開了閘一樣湧出來:
【臥槽……我一個大老爺們聽得頭皮發麻!真的沒在煽情,全他媽是大實話!】
【四十多年後回頭看,當年那批最頂尖的留學生,真正回來的有多少?】
【但主播厲害在,他不綁架任何人。他不說「你不回來就是不愛國」。他說的是「你值得更好的選擇」。這個角度太高級了!】
林希剛緩了口氣,正準備趁熱打鐵。
大禮堂後排厚重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
老舊的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
動靜不大,但在寂靜的禮堂里卻格外扎耳。
一千多號人的腦袋齊刷刷往後轉。
兩個便裝男人先進來。
步子很快,眼神往兩邊掃了一圈,站定在過道兩側。
然後,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走了進來。
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紐扣扣得一絲不苟。
左胸口袋裡別著一支鋼筆。
前排的燕大校長回頭看了一眼。
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錢……錢老?」
旁邊的幾位老教授反應慢了半拍。
等看清來人的臉,全站了起來。
校長快步迎上去:
「您不是在隔壁參加研討會嗎?」
「怎麼......」
錢老擺了擺手,沒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校長,直直地看向講台上的林希。
這時候,禮堂里的學生們有人認出來了。
「是錢老……」
「那個錢老?」
竊竊私語像風一樣從後排刮到前排。
下一秒,「呼啦」一片。
一千二百個座位,加上過道和窗台上的人,全部起立。
沒人組織,沒人喊口令。
這是本能。
林希也愣了。
他是真沒想到。
錢老今天應該在隔壁樓。
參加一個高級別的學術研討會。
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錢老沒理會周遭的震驚。
一步步走上講台。
林希趕緊伸手去扶。
錢老用力拍了拍林希的肩膀。
「說得好。」
老人的聲音不算高。
但在落針可聞的禮堂里,字字句句砸在地板上。
「沒給我丟人。」
林希深吸了一口氣,站得筆直,恭恭敬敬地彎腰喊了一聲:
「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