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多久？」
魯國梁的聲音很輕。
「十五天。」
林希看著他的眼睛，
「我能做完。」
魯國梁慢慢站起來。
他沒有立刻表態。
而是轉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
遠處的群山之間。
龐大的發動機試車台，如同鋼鐵澆鑄的祭壇，沉默地等待著涅槃。
良久，這位扛著整個紅星三號發射任務的總師猛地轉過身。
「干。」
......
十二月的西北與津門，兩條線同時拉緊。
紅星總部，地下恆溫車間。
「巨闕」的主軸在午夜兩點啟動。
李建國親自裝夾鈦合金毛坯，克勞斯反覆校準A/C搖籃轉台的角度零位。
隨著指令下達，RS-MC01晶片接管一切。
三軸聯動！
切入鈦合金的瞬間，金屬屑打著捲兒飛出來，在冷卻液中燙出白煙。
何振華蹲在三坐標測量儀旁邊，眼鏡上全是霧氣。
他不擦，也捨不得眨眼。
探針每戳一個點，他就在本子上記一個數。
第九天，葉輪出爐！
沒有任何手工打磨的痕跡。
表面光潔度高到能映出車間天花板上的燈管。
三坐標測量結果：最大偏差0.006毫米。
何振華把數據核了三遍。
他沒說話，把報告裝進防潮袋，連夜送上了飛往西南的軍用運輸機。
與此同時，津門。
司徒淵把網表導入EDA。
自動布線算法在屏幕上跑了二十七分鐘。
張秉謙坐在旁邊。
他現在坐著了。
看著屏幕上的走線一根根鋪開。
像蛛網覆滿晶片的每一個角落。
「這要是擱以前……」
張秉謙搓了搓那雙變形的膝蓋，沒往下說。
流片，封裝，老化測試。
七十二小時不間斷通電，溫度從零上六十拉到零下一百九十。
晶片，還活著！
測試數據出爐：閥門時序誤差小於0.1毫秒。
電阻溫漂趨近於無，完全可忽略不計。
司徒淵把晶片放進防靜電盒，盒子外面貼了一張紙條。
上面用鋼筆寫了四個字......
「煙盒心臟」。
......
十二月十二日，西南基地，發動機試車台。
全新的葉輪和控制模塊被裝進YF-73。
測控大廳里塞滿了人。
林希站在最後一排角落裡，雙手插在大衣兜里。
倒計時從六十秒開始。
大廳擴音器里傳來的每一聲機械報數。
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十……九……八……」
「三、二、一......」
「點火！」
「轟——！！！」
遠處山谷里騰起一道白光。
轟鳴聲隔了兩秒才傳過來。
裹挾著大地的震顫，從腳底板一路竄上後腦勺。
一次點火。
推力曲線平滑上升，穩穩咬住標稱值。
大廳里沒人出聲。
所有人等的是第二次。
模擬失重環境，二次啟動。
這是上次試車崩掉的死穴。
「二次點火指令已發送。」
寂靜。
屏幕上，渦輪泵轉速曲線跳動了一下。
然後，死死穩住！如同泰山般不可撼動！
管路壓力測試區……
平滑順暢，沒有任何氣蝕帶來的凹坑！
殼體加速度傳感器……
沒有諧振！波形就是極其穩定的一條直線！
數據開始瘋狂刷屏！
「二次點火成功！」
「各項參數正常！」
「燃燒穩定！」
「推力達到設計值！」
「氧燃比3.52，偏差小於0.5%！」
轟——！
大廳這回是真的炸了！
一輩子的修養和克制在這個瞬間被全員拋到腦後！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跺腳，有人在嚎。
孟凡利攥著椅子扶手，仰著頭。
兩行渾濁的淚從布滿皺紋的臉上滑下來。
魯國梁站在指揮台前，雙手撐著台面，低著頭。
肩膀在抖。
好半天，他直起腰，轉身找到人群後面的林希。
他走過去，伸出手。
沒有多餘的話。
林希伸手握住。
魯國梁的手冰涼，但力氣大得嚇人。
「一月份。」
魯國梁鬆開手，眼底像燃燒著一團野火，聲音嘶啞。
「讓外面那些等看笑話的人，把眼睛睜大點！」
......
時光飛逝，轉眼間來到1983年末。
1983年12月25日，帝都。
西長安街某部委大院，三樓會議室。
暖氣燒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霧。
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菸灰缸三個疊著用，茶杯蓋子此起彼伏地響。
這是年度工作總結大會的第二天。
議程表翻到第七項，列印紙上只有六個字：
「紅星科技專項。」
主持會議的大佬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翻開文件夾。
「這一項，各部門都準備了材料。」
他掃了一眼兩側，
「一個一個來，簡短。」
機械部劉副部長第一個站起來。
他手裡捏著一份統計表，紙都快捏皺了。
不是緊張，是興奮。
「我先說工具機。」
劉副部長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今年，以紅星為龍頭的華國工具機產業聯盟，總產值翻了兩番！」
「三軸數控銑床'巨闕'以及偽五軸工具機研發成功，填補國家空白。」
他翻了一頁。
「國際市場。」
「中低端數控工具機全球銷量，我國今年正式超過了櫻花國和燈塔國。」
「全球排名......第一！」
說到「第一」兩個字的時候，劉副部長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
「趙強帶的聯盟技術組，今年給西門子做了兩千多萬美金的代工。」
「今年還接了通用電氣的代工訂單。」
「不光賺了錢，更關鍵的是。」
「我們借著代工的機會。」
「把人家的工業標準體系、加工規範全學回來了。」
他把統計表往桌上一拍。
「洗衣機，國內市場占有率從百分之十一打到百分之三十八。」
「把東芝和松下的進口貨按在地上摩擦。」
「至於彩電......」
劉副部長停頓了一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彩電殺到燈塔國去了。」
「感恩節當天，五萬台現貨兩個半小時清空。」
「據說索尼的北美主管，連夜給櫻花國總部打了四十分鐘電話。」
會場裡響起一片低笑。
電子工業部的代表緊跟著接過話頭。
「家電賣得好，很重要一個點就是紅星的模擬晶片撐腰。」
「但晶片這塊，我要單獨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