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時分。
江戶港貨櫃碼頭。
出境海關檢查站。
海風裹著冷雨,吹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檢查站的氣氛壓得很低。
五六名穿制服的櫻花國海關檢查官拿著金屬探測儀,牽著兩條黑背,對出境貨車一輛輛查過去。
狗叫聲、雨聲、柴油機聲混在一起,聽得人心裡發緊。
巴統條約收緊後,所有流向香江和東南亞的貨物,都被江戶海關盯得很死。
尤其是工具機、電子設備、精密部件。
哪怕是一顆螺絲,只要沾上「高端製造」四個字,都可能被扣下來查個底朝天。
老雷的貨車排在隊伍中間。
此時的他,後背微微佝僂,灰色夾克髒得看不出原色,拉鏈只拉到一半。
厚重的黑框眼鏡上蒙著水汽。
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跑船收電子廢料的底層倒爺。
輪到他了。
一名年輕海關檢查官走過來,語氣生硬。
「證件,報關單。」
老雷立刻堆起笑,點頭哈腰地把單據遞過去。
單據下面,還壓著一包沒拆封的萬寶路。
「長官,辛苦辛苦。」
「都是些退回香江大修的工具機底座,還有電子垃圾。」
「拉回去提點貴金屬,賺點辛苦錢。」
檢查官掃了一眼香菸,沒接。
他用兩根手指捏起報關單,像是怕弄髒手。
「打開車廂。」
「好嘞,好嘞。」
老雷趕緊跑到車後,用力拉開沉重的貨廂門。
門一開,一股濃烈的機油味混著破銅爛鐵的酸腐味撲出來。
檢查官皺著眉,往後退了半步。
車廂里堆滿了廢棄電纜皮、砸癟的機箱外殼,還有一台固定在最中央、鏽跡斑斑的巨大鑄鐵底座。
底座側面,印著幾行斑駁漢字。
紅星工具機。
看上去又舊又沉,像是從哪個倒閉工廠里拖出來的廢料。
檢查官拿著儀器跨上車廂。
探測儀的探頭沿著工具機底座掃過去。
屏幕上跳出一片厚重的金屬反饋。
沒有警報。
沒有異常。
只有一整塊高密度生鐵該有的死沉信號。
探頭又貼近了些。
依舊沒反應。
那層鑄鐵太厚了,厚得像一堵牆。
牆後面,才是真正的東西。
紅星工具機當年設計時,為了調整配重,底座內部留有巨大空腔。
此刻,在那層厚厚的生鐵殼子裡。
步進式光刻機的投影物鏡組和高壓汞燈激發器,正被三支航空級液壓防震阻尼器死死拉住,完全懸空固定。
外圍塞滿高密度海綿。
外面哪怕晃得像翻車,裡面的核心光學部件也能穩住。
而海關手裡的探測儀,功率根本掃不穿這層用來做工具機配重的厚實鐵壁。
檢查官盯著屏幕看了兩秒,臉上的興趣很快散了。
「就這些破爛玩意兒,也值得花運費拉走?」
他嗤笑一聲,跳下車廂。
「駕駛室查了嗎?」
旁邊另一名檢查官牽著警犬走到車頭。
「立刻檢查。」
車門被拉開。
駕駛室後排,放著兩個白色的大泡沫海鮮保溫箱。
檢查官皺了皺眉。
「這又是什麼?」
老雷趕緊賠笑。
「凍魚,給船上熟人帶的。」
「不值錢,就是個順手。」
檢查官顯然不信。
他一把掀開保溫箱蓋子。
下一秒,一股濃到發沖的凍魚腥臭味直接頂了出來。
箱子裡鋪著一層帶血的冰塊,上面橫七豎八躺著十幾條凍金槍魚。
魚眼發白,血冰半化,腥味混著海水味,熏得人胃裡直翻。
警犬剛湊近,就被這股味道沖得打了個噴嚏,往後退了兩步。
牽狗的檢查官低聲罵了一句,趕緊把狗拉開。
開箱的檢查官用手捂著鼻子,拿警棍撥了撥上面的凍魚。
剛碰兩下,他就嫌惡地收回手。
再往下三層,貼著箱底的,是軍用級防水油布。
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裡面封著的,正是武田電子那批價值無法估量的G線光刻膠樣品和絕密配方日誌。
但此刻,血冰、凍魚和腥臭味,替它們蓋住了一切痕跡。
檢查官揮手扇了扇空氣,滿臉晦氣。
他看了一眼旁邊縮著脖子、一臉賠笑的老雷,眼神里滿是居高臨下的輕蔑。
那是八十年代初,經濟如日中天的櫻花國人,看其他亞洲國家底層商販時最常見的眼神。
在他們眼裡,這些倒爺只會在垃圾堆里翻別人不要的廢料。
拉幾箱臭魚,撿幾捆爛電纜,已經是他們能做的全部生意。
威脅?
他們不配。
「趕緊滾過去。」
檢查官把箱蓋重重扣上,嫌棄地甩了甩手。
「一股臭味。」
說完,他在報關單上用力戳下放行章。
啪。
那一聲不大,卻像一道封鎖網被撕開的裂口。
「多謝長官,多謝長官!」
老雷連連鞠躬,雙手接過報關單。
他爬上駕駛室,發動汽車。
引擎轟鳴。
貨車噴出一股黑煙,緩緩駛過檢查站欄杆,朝碼頭深處那艘巨大的遠洋貨輪開去。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
一下。
一下。
把江戶港的燈光刮成一片模糊的水痕。
貨車駛上跳板,進入貨輪底艙。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
只剩下輪船柴油機低沉的震動聲,從腳底一陣陣傳上來。
老雷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海關檢查站的燈光已經縮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他搖下車窗,點燃一根煙。
火光亮起的一瞬間,他那原本卑微佝僂的後背,一寸寸挺直。
臉上的賠笑沒了。
唯唯諾諾也沒了。
他摘下那副沾滿水汽的黑框眼鏡,隨手扔在儀錶盤上。
那雙被歲月熬打過的眼睛裡,沒有僥倖,也沒有狂喜。
只有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口後,留下來的冷硬和沉穩。
老雷深吸了一口煙。
煙霧在幽暗船艙里散開。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鋼板,望向遙遠的南方。
這輛滿載腥臭與鏽跡的破貨車裡,裝的不是垃圾。
也不是廢料。
那是華國半導體工業,在未來三十年裡,撕裂西方封鎖網的最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