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茨端著咖啡,一言不發。
這是他們提前設計好的第一道門檻。
萬級潔淨室,對基建和空調系統的要求極高,燈塔國自己的發射場都折騰了大半年。
華國人就算現在開始建,至少也要一年。
只要卡死這個硬性條件,主動權和議價權就全在休斯手裡。
腦海中,直播間彈幕已經動了。
【老狐狸,上來就想拿硬體卡咱們脖子?】
【出招了出招了,潔淨室這關不好過啊。】
【等等,主播年初不是就讓魯總簽字上報基建了嗎?】
【我記得!當時林希專門提了恆溫防震存放間和潔淨室!】
【好傢夥,伏筆回收現場!】
林希聽完阿爾伯特的話,沒有反駁。
他彎腰打開公文包,抽出一疊照片和一份裝訂好的報告,推過桌面。
「阿爾伯特先生。」
「這是大涼山基地衛星測試廠房的實景照片和環境監測數據。」
「請貴方技術部過目。」
「所有設備設施,會在八月前全部調試完畢。」
照片是彩色的,拍得很清楚。
白得發光的無塵車間,不鏽鋼地面反射著頂部柔光燈的光。
恆溫空調機組、獨立加注管線、防震隔離地基。
每一項都標註了技術參數。
後面附著的,是連續七十二小時的溫控和濕度曲線。
溫度波動:正負0.3度。
濕度曲線:比休斯自己的白紙黑字要求還要高。
阿爾伯特嘴唇動了動,視線在照片和參數表之間來回掃。
剛才準備好的一肚子質疑,一句也接不上。
他完全想不通。
對方連合同都沒簽,怎麼敢直接砸錢,在大西北深山裡建一個國際級廠房?
這不符合任何商業邏輯。
貝茨原本放鬆的肩膀,也慢慢繃緊。
準備用來拖時間、壓價格的第一張牌。
還沒正式打出去,就被對面按回了牌堆里。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貝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表態,只是看了阿爾伯特一眼。
意思很明確:下一個。
阿爾伯特咽了口唾沫,翻開另一份文件。
「即便設施到位,紅星火箭目前沒有國際商業發射的成功記錄。」
「這意味著保險評級很低,保費會非常高。」
他頓了頓,抬起頭。
「為了覆蓋潛在風險。」
「我們需要貴方,提供合同總價30%的額外風險保證金。」
法務總監接話:
「這是國際商業航天的慣例。」
市場總監補充了一句:
「按照目前市場上對新進入者的評估,30%已經是我們的誠意價。」
三個人,三句話。
一個拋技術風險,一個扣法律條款,一個算商業成本。
配合得很熟。
貝茨再次端起咖啡,目光落在林希臉上。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30%的風險保證金,相當於直接把利潤吃掉大半。
在他看來,這是西方商業規則對東方新手最標準的拿捏。
對方想要拿到這筆外匯,除了妥協別無他法。
直播間彈幕飛起。
【保證金這招狠啊,等於變相把發射價壓到白菜價。】
【不要臉了是吧?】
【別急別急,主播的牌還沒出完呢。】
【12%!12%!把那張紙拿出來!!】
【前方高能,這波要開始反殺了。】
林希沒有爭辯。
他甚至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為難。
然後,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淡黃色的重磅信紙,左上角燙印著勞合社的盾形徽章,右下角蓋著總部的特殊鋼印。
他兩根手指捏著文件邊緣,沿著光滑的實木桌面,穩穩推到貝茨面前。
「風險的問題,不需要額外評估了。」
「貝茨先生,這是勞合社上個月給紅星火箭出具的最新保費評估。」
貝茨低頭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旁邊的阿爾伯特一把搶過文件,看完數字,聲音直接破了音。
「12%?!」
他抬頭看林希,又低頭看文件,來回看了三遍。
「這不可能。」
「這是……這是NASA和歐空局才有的級別!」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法務總監的鋼筆停在半空。
市場總監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湊過去看那個數字。
12%。
沒有免責調查期。
沒有附加審計條款。
勞合社,全世界最苛刻的保險精算機構。
用這個數字告訴地球上所有人:
華國火箭的安全信用,等同於燈塔國和歐洲的頂級水平。
貝茨慢慢靠回椅背。
他在商業航天這行幹了二十年,從沒見過任何一個新玩家,能在第一次上桌的時候就掏出這種牌。
貝茨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勞合社是不是被林希買下來了?
為什麼這群世界上最貪婪的精算師,會對華國火箭如此慷慨?
他精心準備的所有壓價策略,設施、記錄、風險。
被幾張紙按順序堵了個嚴嚴實實。
會議室沉默了足足十秒。
林希起身,把冰水杯放到一邊。
「貝茨先生。」
「關於風險的問題,霧都的專家已經替你們回答了。」
「大涼山9月有一個窗口期,軌道參數和貴方衛星完全匹配。」
「而我這次在洛杉磯,只待半天。」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先生們,你們還有三分鐘時間決定簽不簽字。」
門外,小莫的手下意識收緊。
他知道林希還要在洛杉磯待很久。
奧運會、發布會場地、媒體、實機展示,全都在這座城市。
但對面的休斯高管們,已經被這「三分鐘」壓住了。
彈幕瞬間涌成一片。
【主播太壞了,明明還要在洛杉磯待很久!騙他說三分鐘!】
【三分鐘!限時逼單!這招我熟,銷售老油條狂喜。】
【太空梭停飛,阿麗亞娜排滿兩年,全球就紅星有空檔!不簽就沒了!】
【用了半年布局,就為了今天桌上這三分鐘。】
【這不是談判,這是帶著答案來收卷。】
所有藉口都被堵死。
休斯再也沒有壓價籌碼。
歐洲阿麗亞娜火箭排期已滿。
太空梭復飛遙遙無期。
除了華國,休斯沒有任何地方能把衛星送上天。
貝茨看著林希。
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穿著一件並不名貴的灰色西裝,頭髮因為時差略顯凌亂。
站在六個西裝革履的高管對面,從頭到尾沒有抬高過一次聲調。
沒有憤怒,沒有炫耀。
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只有準備。
比誰都早、比誰都深、比誰都狠的準備。
貝茨回頭看了一眼法務總監,法務總監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兩分鐘後,貝茨的簽名落在了合同最後一頁。
2800萬美元,單次發射。
相比歐洲人開出的四千萬美元,這已經不是貴不貴的問題。
這是休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國際大單,落袋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