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鬆開手,謝爾蓋耶夫退後半步,仔細打量著略顯破舊的廠房外牆,眼神中滿是緬懷。
「吳。」
謝爾蓋耶夫嘆息了一聲,語氣真摯中帶著一絲試探,
「你們還在用我們當年留下的那些老圖紙和老技術嗎?」
「蘇國的工具機早就換代了。」
「如果你們有困難,我可以想辦法幫忙爭取一些二手中端設備。」
這話說得真誠。
也帶著一點老大哥式的慣性判斷。
在謝爾蓋耶夫的印象里,失去蘇國援助後的華國重工業,大概還停在六十年代那套老底子上。
吳鐵原聽完,直爽地擺了擺手:
「老謝,好意心領了。」
「不過咱們廠這幾年,早就今非昔比啦!」
他轉身往裡走,聲音里壓不住驕傲。
「走,帶你去車間看看!」
......
一行人戴上安全帽,走進第一車間。
大門推開的那一刻,謝爾蓋耶夫和身後的兩名蘇國專家同時停住了腳步。
這裡沒有遍地油污,沒有刺耳的摩擦聲。
寬敞明亮的車間裡,U型單元島整齊排開,地面用紅黃兩色刷出了物流標線。
工人推著料車從線內經過,動作快,卻不亂。
最讓他們震驚的是。
放眼望去,幾乎看不到靠手搖輪來操作的傳統工具機。
工位前方,是一台台數控設備,螢光綠的代碼正在屏幕上快速跳動。
刀架自動走位,冷卻液穩定噴灑,切屑順著導槽卷落。
「吳,你們的C620呢?」
謝爾蓋耶夫皺起眉頭。
「還有幾台在備用車間做粗加工。」
吳鐵原指著正在自動走刀的車床,語氣平淡卻透著驕傲,
「這些,是紅星系列數控系統。」
「最近三年,廠里完成了主力設備的全面技改。」
「再過幾年,當年你們留下的C620和C610,恐怕只能進廠史陳列館了。」
謝爾蓋耶夫回頭,看了一眼蘇國國家工具機研究院的高級工程師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沒有說話,只是面色極度凝重地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確:這不是五十年代了,華國人擁有完全獨立的底層數控架構!
隊伍繼續往廠區深處走。
拐過一個彎道,前方是一條通往試製車間的走廊。
領路的安保幹事走在最前面,突然,他停住了腳步。
他像是剛反應過來,趕緊回頭。
「哎呀,走錯了。」
「這邊是試製區,不是參觀路線,各位領導請往右走。」
說著,他急忙伸手去掩左側虛掩的車間大門。
但晚了。
謝爾蓋耶夫的餘光已經掃到了裡面的景象,他的腳步瞬間釘在地面上。
身後的兩名蘇國專家更是瞪大眼睛,腳下如同生了根。
透過半開的大門,車間正中央的工裝台上,靜靜地趴著一個銀灰色的龐然大物。
七片弧形的槳葉從輪轂向外展開,呈現出極其複雜的扭轉曲面。
從根部到葉梢,曲率連續變化,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那是困擾了蘇國十四個月的噩夢。
七葉大側斜螺旋槳!
「吳,那是什麼?!」
謝爾蓋耶夫呼吸陡然加重。
吳鐵原有些為難。
他其實也不清楚裡面放的是什麼保密件,只能轉頭看向一旁的趙司長。
趙司長面色一沉,立刻擋在門前:
「謝爾蓋耶夫先生,這涉及到咱們國防部門的涉密項目。」
「實在不方便參觀,請吧。」
謝爾蓋耶夫不僅沒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他緊緊盯著趙司長,緩緩捲起了左手的襯衫袖口。
在走廊的白熾燈下,那道從虎口貫穿到小臂的猙獰疤痕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皮膚翻卷、發白,像一條蜈蚣趴在骨頭上。
「趙司長。」
謝爾蓋耶夫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透著決絕,
「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看在當年這道傷疤的份上。」
「我只需要看一眼。」
他加重了語氣:
「這可能關係到我們兩國之間,更高級別的戰略合作!」
走廊里安靜下來。
趙司長看著那道傷疤,眉頭緊鎖,似乎在權衡極大的利弊。
足足沉默了十幾秒,他才「極其勉強」地摘下眼鏡擦了擦。
「只能看一分鐘。」
「絕不允許拍照!」
......
車間內。
兩名蘇國專家如同朝聖般走到螺旋槳前。
一位專家繞著工裝台緩慢移動,觀察槳葉的形狀走向。
伊萬諾夫則伸出手,指尖落在最近的一片槳葉表面。
沒有三坐標測量儀,頂級專家的指腹就是最好的量具。
他的手掌緩緩從葉根向葉梢滑過去。
閉上眼睛,感受著金屬的紋理和過渡。
整個過程,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六十秒一到。
趙司長毫不客氣地打斷:
「時間到了,各位,請吧。」
謝爾蓋耶夫沒有過多糾纏,順從地退出了車間。
走到走廊拐角時,伊萬諾夫壓低聲音,用俄語在謝爾蓋耶夫耳邊極快地匯報。
「雖然沒有帶儀器,但我憑手感可以確認!」
「葉面過渡曲率連續,沒有絲毫的接刀痕落差!」
伊萬諾夫咽了口唾沫,眼底滿是駭然:
「基本可以斷定,這葉面是一次連續銑削成型的。」
「這種精度下絕對不會產生空泡效應。」
「長官,這是真正的頂尖五軸聯動才能做出來的東西!」
謝爾蓋耶夫瞳孔緊縮,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而落在隊伍最後方的趙司長,趁著前面的人不注意,偏頭看了林希一眼。
兩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同時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林希低下頭,翻開黑皮筆記本,掩飾住眼底的笑意。
真正的真五軸?
那玩意兒根本是趙強的工具機廠用「准五軸」跑完粗加工後。
找了幾個國寶級的「八級老鉗工」,拿著銼刀和細砂紙,在恆溫室里一微米一微米純手工打磨出來的!
不讓他們摸太久。
不是因為保密級別有多高。
純粹是怕手工拋光留下的不規則微紋,被這幫老手摸出破綻!
此時,林希腦海中的直播間已經笑瘋了。
【臥槽,林老賊太黑了!拿八級工手搓的東西裝大尾巴狼!】
【蘇國專家:這曲面太絲滑了,五軸技術無敵!八級鉗工大爺點了一根煙:廢話,老子手搓的能不圓潤嗎?】
【戰忽局大隊長林希正式上線。這屬於物理外掛,跨時代詐騙啊!】
【哈哈哈,趙司長那演技絕了,金雞獎欠他個影帝!最絕的是吳工全程不知情,反應極其真實,完全沒穿幫!】
林希合上筆記本。
前方,謝爾蓋耶夫的背影依然筆挺,但他左手一直在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下的那道舊疤。
這頭高傲的老北極熊,終於心甘情願地踏進了獵人的陷阱。
「謝爾蓋耶夫部長。」
林希上前兩步,語氣誠懇且謙遜,
「外面風大,我們去會議室喝口熱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