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晚上,帝都西直門外,老莫餐廳。
窗外大雪紛飛,狂風卷著雪片砸在玻璃上。
這間帝都最老的俄式西餐廳二樓包間裡,卻暖氣充足。
紅菜湯、罐燜牛肉、大列巴的味道飄滿整個房間。
謝爾蓋耶夫明天一早就要登機回國。
這頓飯,算送行宴。
作陪的有趙司長、吳鐵原,還有幾位參與過五十年代援建的老工程師。
林希坐在長桌末尾,靜靜看著。
氣氛跟下午談判桌上的暗流涌動截然不同。
伏特加和二鍋頭擺在桌上。
謝爾蓋耶夫給吳鐵原倒了一杯伏特加,吳鐵原給他倒了一杯紅星二鍋頭。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頭碰了一下杯沿。
「老吳,」
謝爾蓋耶夫喝完一口,被烈酒辣得吸了口氣,
「五八年那爐鐵水,我到現在做夢還能夢見。」
「你做夢夢見鐵水,我做夢夢見你那隻流血的手。」
吳鐵原咧嘴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眼眶發紅,
「二十五年了啊。」
就在這時,包廂半掩的門外,老莫餐廳的專職樂手拉著一台老式的巴揚手風琴,緩緩走了進來。
風箱一開一合,一串悠揚、深沉且帶著濃郁白樺林氣息的音符在包廂里瀰漫開來。
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謝爾蓋耶夫愣了一秒。
隨即笑出聲來,端著酒杯站起來,隨著手風琴的節拍,用俄語渾厚地唱起了第一句。
吳鐵原不會俄語,但這首歌的旋律他太熟了。
五十年代,每個工廠的廣播站都放過不止一遍。
那時候,一群年輕人穿著沾滿機油的藍工裝,在風雪裡排隊進車間。
蘇國專家講圖紙,華國工人記筆記。
有人凍得耳朵通紅,有人手上全是火星燙出的泡。
他們那時候都相信,鋼鐵會燒紅夜空,機器會改變國家。
吳鐵原用中文跟著哼。
調子不太準,但聲音很大。
漸漸地,包廂里所有人,無論是中方官員,還是蘇國專家,都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深夜花園裡四處靜悄悄……」
「樹葉也不再沙沙響……」
清脆的手風琴伴奏下,一個唱俄語,一個唱中文,兩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在小小的包廂里迴蕩。
趙司長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這群頭髮花白的老人,嘴角帶笑,眼裡有光。
幾個工程師偷偷地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直播間的彈幕忽然慢了下來。
【沒繃住。】
【這幫老人年輕的時候,是真的一起扛過鐵水、一起挨過凍的。】
【歷史書上一句「關係破裂」,背後是多少這樣的人被硬生生拆開。】
【前面談判看得爽,這裡看得心裡酸。】
【老朋友是真老朋友,立場也是真立場,時代太複雜了。】
一曲唱罷,伏特加見了底,二鍋頭也見了底。
謝爾蓋耶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
他走到吳鐵原身邊,伸出那隻傷痕累累的左手。
吳鐵原緊緊握住了它。
謝爾蓋耶夫用力拍了拍吳鐵原的肩膀,隨後看向趙司長和林希。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林希雙手重重握住對方的手。
「合作愉快。」
窗外,帝都的風雪正緊。
五十年代種下的友誼與傷疤,在八十年代的嚴冬里,結出了一枚改變兩國工業命運的果實。
......
老莫餐廳的飯局散了,門外的風雪越發緊了。
帝都,一處絕密會議室。
林希、張正國、楚主任圍著實木桌坐下。
暖氣片供得很足,但空氣卻有些發沉。
謝爾蓋耶夫帶著他拿到的「五軸工具機調試承諾」走了。
留給華國的,是一個必須完成的「工具機調試」任務。
「人選必須馬上定下來。」
楚主任從兜里摸出香菸,
「這件事牽扯太深,去的人不能太多,多了蘇國人起疑心。」
「技術不夠也不行,去了一問三不知。」
「我們費這麼大勁談下來的交易就得作廢。」
林希坐在對面,身子前傾,開口打破了沉默:
「楚主任,張總。」
「這次去莫市,我帶趙強和我師父李建國去就行。」
「不行!」
張正國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出聲打斷,
「你不能去。」
他盯著林希,眉頭皺起:
「你知不知道這次去面對的是什麼?」
「這次去莫斯科。」
「說白了就是去老大哥眼皮子底下『偷』五軸工具機的核心機密。」
「深入克格勃的地盤,風險太大了!」
「你現在什麼身份?」
「你要是出半點差池,國內那一大攤子事誰來接?」
「我的意見,從機械部調幾個老院士過去,穩妥第一。」
林希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張總,這事兒離了我還真不行。」
他耐心解釋道:
「九軸五聯動工具機,是人類工業的皇冠。」
「它橫跨了機械結構、底層數控、複雜傳動和精密測量數大尖端學科。」
「趙強懂機械,我師傅懂鉗工裝配。」
「但只有我,能把底層代碼和伺服控制全盤吃透。」
「沒有人能橫跨這麼多學科替代我。」
林希頓了頓,語氣篤定:
「而且現在雙邊關係正在解凍期,蘇國人有求於我們。」
「即使最終沒搞定,他們也不會翻臉,沒有生命危險。」
「但只要成功,我們就能同時把『真五軸參數』和『鈦合金焊接』兩個國之重器帶回國!」
張正國沉默了,他知道林希說的是事實。
楚主任手裡的煙燒了一半,菸灰撲簌簌掉在菸灰缸里。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最後重重地把菸頭按滅。
「行,去吧。」
楚主任拍了板:
「我會跟上面申請。」
「安保按國家最高級別配,讓在蘇國的安全部門全程配合。」
「就算發生不可控的外交意外,第一優先保證你安全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