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在一旁看得直皺眉。
他看不懂那些代碼,但他看出了這個華國人的從容。
不像第一次碰這台機器。
更像早就知道該從哪裡下刀。
在那飛速滾動的界面背後,一個隱藏極深的木馬程序,正悄無聲息地撕開東芝工具機的緩存區。
將櫻花國人鎖死的傳動補償表、五軸插補算法和底層伺服驅動邏輯,連皮帶骨地吸進長城微機的硬碟深處。
直播間刷過一片彈幕。
【穩住!別斷電!】
【補償表出來了!】
【五軸插補邏輯也出來了!】
兩分鐘後,林希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屏幕上跳出一個英文的「OK」。
「底層邏輯改寫完了。」
林希拔下數據線,啪地一聲合上電腦屏幕,轉頭對維克多說,
「裝回去吧。」
尤里哼了一聲。
作為頂尖技師,他有著自己的驕傲。
剛才拆的時候,他已經把所有零部件的安裝順序和間隙死死記在腦子裡,根本不需要別人教。
他戴上白手套,開始有條不紊地復原零件。
前面的進度極快,電氣櫃、絲槓、迴轉台依次落位。
但當他拿起最核心的「主軸擺頭諧波減速器」,準備對位安裝時,問題出現了。
柔輪和剛輪的齒形,怎麼都無法完全咬合。
差得不多。
就那麼一絲。
可在這種精密部件上,一絲就是天塹。
尤里試了三次,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如果硬敲,這種微米級的高精密部件直接報廢。
維克多在旁邊看著,臉上的橫肉也開始繃緊。
「尤里大叔。」
林希的聲音適時在車間裡響起,語氣平穩得出奇,
「諧波齒輪有熱脹冷縮的干涉。」
「這間屋子溫度雖然恆定,但人的手溫會傳導給金屬。」
林希走過去,指了指旁邊的工具台:
「先用液氮噴一下柔輪,冷卻整整兩分鐘。」
「收縮後放進去。」
「安裝外圈法蘭時,螺栓必須嚴格按照對角線順序交叉擰緊,扭力扳手的力矩鎖定在45牛米,多一分都不行。」
尤里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決定照做。
嗤,白色的液氮霧氣噴出,貼著金屬表面滾開。
兩分鐘後,尤里戴著隔溫手套將柔輪輕輕推入。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完美的金屬咬合聲在車間內響起。
毫無阻滯,嚴絲合縫。
尤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摘下手套,用帶著老繭的手背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隨後退後兩步,舉了舉手裡的扳手。
「林專家。」
這位高傲的蘇國老技工低下了頭,語氣徹底服氣,
「下面您來指揮,我來裝。」
後面的組裝順理成章。
在林希精確到個位數的扭矩與間隙參數指導下,三十分鐘後,最後一枚螺栓擰緊。
工具機重新上電。
林希走到操作台前,熟練地輸入了幾行解除鎖定的執行碼,最後重重按下回車鍵。
「滴——」
一聲清脆的長鳴後,工具機操作面板上的故障紅燈全部熄滅,主軸狀態燈跳成了代表正常運轉的常亮綠色。
鎖,解開了。
林希退後半步,看向維克多,
「你們現在可以把七葉大側斜螺旋槳的設計圖導進去,試加工了。」
維克多看著那盞綠燈,眼神中的興奮再也掩飾不住。
他確信,這群華國人不僅懂工具機,而且掌握了極其恐怖的核心邏輯。
可他畢竟不是普通人。
興奮剛冒出來,老克格勃的警覺立刻壓了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林希剛剛用過的那台長城微機上。
接下來就是實彈加工絕密的核潛艇螺旋槳。
那台連過工具機數據線的電腦留在現場,是個巨大的隱患。
「林專家,感謝你們的精湛技術。」
維克多指了指那台手提箱,語氣看似客氣,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
「不過接下來的試加工涉及到我們的裝備參數。」
「你們的電腦……恐怕得先請出去。」
他以為林希帶來的這台電腦是個監聽端,怕林希藉機截留螺旋槳的圖紙數據。
林希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誇張地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抱歉神情。
「瞧我這腦子。」
「對不住,規矩我懂。」
林希二話不說,直接提起手提箱,遞給旁邊的趙強。
「趙工,你先把咱們的電腦送出去。」
林希大聲交代,還特意補充了一句,
「交給外邊等著的李師傅,讓他千萬保管好,別摔了。」
趙強強壓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雙手死死抱住那個手提箱,用力點了點頭。
鋼門再次推開,趙強抱著箱子快步走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林希看著氣壓門重新合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維克多主席防住了七葉大側斜螺旋槳的圖紙。
卻親手放走了這台裝滿東芝五軸工具機最核心參數庫、能孕育出整個華國未來頂尖工具機產業的「下蛋母雞」。
......
接下來的五天,林希和趙強再也沒有進過庫爾恰托夫研究所地下三層。
蘇國人把他們安排進了一座獨立招待所。
說是招待,門口卻二十四小時站著兩名內務部衛兵。
送茶水的人固定,打掃衛生的人固定。
連走廊盡頭那盞燈壞了,都沒人敢隨便換燈泡。
防得很嚴。
每天上午和下午,尤里和幾名蘇國數控專家會按時過來。
他們把七葉大側斜螺旋槳加工中遇到的技術難點,硬生生拆成上百個零散的幾何與走刀碎片。
每次只拿一兩個參數來問,絕不讓華國人看到完整圖紙。
問刀路優化時,不提葉面型線。
問切削深度時,不帶曲率半徑。
問冷卻液流量時,更是把所有零件編號塗得乾乾淨淨。
像防賊一樣。
林希卻毫不在意。
他坐在暖氣燒得過熱的房間裡,對每一個拋過來的問題都掰開揉碎地講。
從主軸轉速與進給比的匹配,到鈦合金切削時刀具熱變形的0.02毫米補償,再到C軸旋轉代碼的冗餘消除。
問什麼,答什麼。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蘇國技術員起初還帶著極深的戒備,記筆記都用鉛筆,隨時準備擦掉。
但到了第三天,幾個年輕工程師已經被這種技術能力徹底折服,不僅換了鋼筆瘋狂記錄,問題也越來越深。
問題也從「這個參數能不能用」,變成了「如果換成更複雜的空間曲面,補償邏輯該怎麼改」。
尤里坐在旁邊,越聽越沉默。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拆碎問題,防著華國人窺探核心圖紙。
可聽到後來,他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人家根本不用看圖紙。
這套東西,在林希腦子裡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