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二號捆綁式火箭,在大涼山那場驚天動地的暴雨里拔地而起。
那盤錄像帶,不到四十八小時,就擺上了西方各大航天機構的案頭。
震撼,隨之而來的便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在這之前,國際商業發射市場是燈塔國太空梭和歐洲阿麗亞娜的天下。
他們有技術,有保險,有多年積累下來的信譽。
但紅星二號展現出的恐怖環境適應力,以及七折的發射報價,瞬間打破了原有的壟斷鐵幕。
短短一個月內,紅星國際航天業務部的會客室門檻差點被踏平。
休斯公司果斷追加窗口期,澳大利亞國家衛星公司、歐洲一家老牌跨國通信財團也相繼派人趕赴華國。
沒有太多的扯皮,三方接連簽署發射意向書。
五顆大型商業通信衛星的發射合同,總金額一點四億美元。
華國航天在這個夏天,硬生生從西方巨頭的盤子裡,切下了一塊滴著熱油的肥肉。
基地內一片歡騰。
但林希沒有參與慶功宴。
他的精力,已經全部轉到了隨火箭升空的那四顆幾十公斤重的低軌短報文衛星上。
......
一周後,衛星在軌調試完畢。
帝都紅星科技的會議室。
華遠集團副總魏長河坐在皮沙發上,雙手按著膝蓋,目光落在深棕色會議桌正中央。
魏長河是老海員出身,常年在風浪里滾打,骨架粗大,手背上全是早年留下的凍瘡疤。
他代表的,是國家遠洋運輸命脈。
華遠旗下幾百艘巨輪,常年往返於全球各大港口。
但此刻,這位遠洋巨頭看著桌上的東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鋁製盒子,大小和車間工人帶飯的鋁飯盒毫無二致。
側邊探出一根十五厘米長、保溫杯粗細的全向四臂螺旋天線。
面板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單色液晶屏,下面是塑料質感的九宮格按鍵。
「林總。」
「您說能解決我們遠洋貨輪在公海上的通信難題。」
魏長河指著那個金屬盒子,聲音洪亮,
「就是這玩意兒?」
林希坐在對面,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語氣溫和:
「魏總,別看它其貌不揚。」
「裡面裝的是紅星半導體最新的低噪聲放大晶片,外加一套高頻數字濾波板。」
魏長河擺了擺手。
「不是我不信咱們航天部的技術。」
他探著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在太平洋上跑了二十年。」
「那邊的浪頭拍下來,能有三層樓高。」
「船在涌浪里來回晃,傾角能到三十度。」
「過去船上裝那種幾米寬的拋物面大鍋,稍微一顛,天線就對不準衛星,信號當場就斷。」
說到這裡,魏長河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光溜溜的天線。
表情更不放心了。
「你這天線連個鍋都沒有,光溜溜一根棍,怎麼收信號?」
林希早就料到他會有此疑問。
老一輩技術人員的思路,還停留在傳統同步軌道通信衛星上。
要通信,就得精確定向。
天線差一點,信號就飛到天邊去。
「魏總,傳統大鍋對的是三萬六千公里外的同步軌道,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林希指著天花板,
「咱們天上那幾顆衛星,高度只有五百公里。」
「距離近,信號衰減就小。」
「這根天線用的是寬波束自動捕獲技術。」
他雙手比劃了一個漏斗向下罩的動作。
「它不需要對準。」
「只要頭頂有天,這根螺旋天線就能撒開一張大網,無死角捕捉過境衛星的信號。」
「L波段頻段極低,穿透力強,外頭下冰雹刮颱風,對它來說影響不大。」
魏長河半信半疑,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真有這麼玄乎?」
「你之前讓我安排的船現在正在太平洋中心呢。」
「試一把就知道了。」
林希將那台測試樣機拉到面前。
一星期前,華遠的一艘萬噸級遠洋貨輪「海明號」出港前,林希讓人把一套同樣的設備,裝在了該船的駕駛室外壁上。
他手指在九宮格鍵盤上飛速按動。液晶屏上跳出一行字:
「紅星中心呼叫海明,設備測試,報告狀態。」
按鍵,發送。
屏幕右上角的小信封圖標閃爍了兩下,隨後消失。
會議室安靜下來。
魏長河盯著屏幕看了兩分鐘,什麼也沒發生。
「沒通上?」
老魏問。
林希抬手看了眼腕錶:
「魏總,得等一會兒。」
「等多久?」
「一個半小時左右。」
魏長河愣住:
「打個電報要等這麼久?」
林希耐心解釋:
「天上現在只有四顆星,不是全天候覆蓋。」
「咱們這叫低軌短報文,用的是『存儲-轉發』機制。」
「簡單說,它不是電話線。」
「更像一個會繞地球跑的郵差。」
魏長河夾煙的手停了一下。
「郵差?」
「對。」
林希指了指桌上的設備。
「剛才這條消息,已經打上太空了。」
「衛星把它存在內存里,帶著它繞地球飛。」
「等它飛到海明號頭頂的空域,就會把信息投遞下去。」
「海明號回信,也是同樣的路子。」
「一來一回,周期差不多就是一個半小時。」
魏長河聽懂了,靠回沙發背上,從兜里摸出煙盒。
「好,我等。」
「只要它能在太平洋上把信送出去,別說一個半小時,一天我也等。」
老魏點上煙,深吸一口,神色有些複雜,
「林總,你們沒跑過船,不知道大洋上的苦。」
「船一出海,就像斷了線的風箏。」
「遇上惡劣天氣,短波電台全是刺啦刺啦的雜音,盲區大得嚇人。」
他吐出一口煙霧,眼底閃過一絲黯淡。
「有時候風浪大,總部十天半個月聯繫不上船,家屬在岸上急得掉眼淚,我們也只能幹瞪眼。」
「不知道他們是活著,還是已經沉了。」
林希靜靜聽著。
他很清楚,八十年代的華國遠洋船隊,就是在這樣簡陋的通信條件下,頂著風浪在全世界的港口間硬闖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