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聞聲回頭,看清是林希後,眼眶都紅了,簡直快要哭出來:
「林總!」
「真不是我在外面磨洋工。」
「您看這隊伍,我排了整整兩個多小時,才往前挪了十幾米!」
他舉起手裡捏得皺巴巴的號牌,滿臉委屈:
「我也想先回廠里給劉廠長報個信,可我只要一離開,這號馬上就作廢了,等會兒回來還得從頭排。」
「看這架勢,起碼還得再等兩三個鐘頭,才能輪到我進電話棚!」
林希看著小王汗濕的後背,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不怪你,這是客觀條件限制。」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隨行辦事員老趙。
老趙是紅星集團派駐魔都的老資格,門路熟,一看林希眼神就明白了。
「林總,我去找一下這裡的業務負責人。」
「咱們這是國防重點工程,有特殊緊急處理流程。」
老趙說完,熟練地擠出人群,朝樓上的辦公區快步走去。
沒過幾分鐘,一個略微發福、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從樓梯上跑了下來,一邊跑一邊拿手帕擦著額頭的汗水。
這位是郵電大樓主管業務的孫副處長。
一聽航天部重點工程和紅星科技的人到了,他半點不敢耽擱。
「林總,實在抱歉,讓您廠里的同志受累了。」
孫副處長熱情地伸出雙手,連連致歉,
「航天部的重點工程,那是一秒鐘都耽誤不得的。」
「快,跟我上二樓,去我辦公室里打內部幹線。」
小王如蒙大赦,趕緊跟在兩人身後上了樓。
上樓時,林希問了一句:
「孫處長,大廳里天天這麼多人?」
孫副處長苦笑。
「林總,您是不知道。」
他指了指樓下密密麻麻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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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咱們全國的電話普及率,滿打滿算還不到百分之零點五。」
「老百姓要是在家裡想裝一部私人電話,光是那筆初裝費,就要三五千塊錢!」
「普通工人幾年不吃不喝,都未必攢得出來。」
林希靜靜聽著。
他當然知道,在那個年代,幾千塊錢的初裝費足以讓絕大多數家庭望而卻步。
孫副處長繼續倒苦水。
「就算有人咬牙把錢交了,也得排隊。」
「一年兩年都不稀奇。」
「所以大家想打外省長途,只能擠到我們這幾個大網點來耗。」
「碰上急事,那是真急死人。」
很快,幾人來到二樓的副處長辦公室。
「林總,您坐。」
孫副處長拉開椅子,自己連汗都顧不上擦,徑直走向桌上的電話。
「我是老孫!」
「讓總機先停一下不急的業務。」
「給我切一條去西北基地的長途幹線。」
他頓了頓,語氣更急。
「加急,馬上插線!」
放下聽筒,屋內陷入等待的安靜。
小王站在桌邊,緊張得不斷咽口水。
足足過了四五分鐘,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發出一陣急促而刺耳的鈴聲。
「通了!」
孫副處長喊了一聲。
小王猛地撲過去,一把抓起話筒。
「喂!是西北基地嗎?!」
「我是魔都914廠小王……」
話剛出口,他整個人僵住了。
話筒里的漏音大得離譜。
林希坐在幾步外,都能聽見裡面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緊接著,一連串高亢尖銳、語速飛快的方言從電話里沖了出來。
「你說啥子?!」
「他那個龜兒子又去打牌咯?!」
「就是嘛!」
「我跟他說把那兩斤豬肉拿去掛起,他偏不聽……」
小王兩眼發直。
電話那頭,哪裡是什麼西北基地材料組。
分明是兩個操著方言的老太太,正聊得熱火朝天。
「大媽!」
小王回過神,急得臉都紅了。
「您先別聊行不行!」
「我這邊有軍工急事,十萬火急啊!」
「您讓讓線路!」
可電話那頭的大媽壓根聽不見他。
不但沒停,聲音還越來越大。
小王抱著話筒,像抱著一塊燙手磚頭,在這邊喊得嗓子都快劈了。
「喂!」
「大媽!」
「這是軍工急件!」
「您聽得見嗎?」
五分鐘後。
「啪嗒——」
話筒里突然一聲悶響。
老太太的聲音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長串機械刺耳的盲音。
線路斷了。
小王絕望地放下話筒,轉頭看向林希,都快哭出來了:
「林總……」
「這……這怎麼全是老太太啊……」
林希坐在沙發上,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平靜地轉頭,目光落在了孫副處長身上,眼神里透著詢問。
看著林希那種不帶情緒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神,孫副處長急得鼻尖直冒汗。
他連連擺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胡亂擦了一把臉。
「林總,這事兒真不怪咱們局裡同志不作為啊!」
「咱們國家的通信網,現在說好聽點叫引進吸收。」
「說難聽點……」
他咬了咬牙。
「就是個萬國牌垃圾場。」
林希微微皺眉。
孫副處長憋了太久,這會兒索性一股腦倒了出來。
「咱們自己造不出大容量的程控交換機,想發展通信,只能拿寶貴的外匯去買國外的設備。」
他指著桌上的電話機。
「您看,魔都市局前陣子剛湊了一筆錢,買了櫻花國NEC的交換機。」
「中轉的那個省份,為了圖便宜,引進了法蘭西國阿爾卡特的機器。」
「可西北那邊呢,底子薄,用的是前年淘汰下來的瑞國愛立信。」
他越說越無奈,雙手一攤:
「這七八個國家的機器湊在一塊,制式全都不一樣。」
「信令通道根本就不兼容!」
「信號跑在半路上,這台機器認不出那台機器的指令,亂套是必然的。」
孫副處長嘆了口氣:
「別說您今天在這兒打內部專線,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這電話它該串線還是得串線。」
「我們平時檢修線路,全靠人工去猜那幫外國機器的脾氣啊!」
「猜對了,線路通。」
「猜錯了,就聽大媽聊豬肉。」
七國八制。
林希腦海中閃過這個詞。
在原時空的歷史上,華國的通信網絡確實經歷過一段漫長而憋屈的時期。
沒有自主核心技術,全國各地的郵電局只能去國際市場上到處化緣。
來自七個不同國家的八種通信制式設備,拼湊成了一張千瘡百孔的通信網。
設備貴得離譜不說,出了故障老外還不給維修圖紙,甚至要在現場拉起警戒線,不准華國技術人員靠近偷看。
這種屈辱,這種被卡著喉嚨的無奈,今天真真切切地擺在了林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