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內蒙古四子王旗著陸場戈壁灘。
刺骨的朔風卷著黃沙,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趙志堅副司令裹著厚重羊皮大衣,雙手攏在袖口裡,站在剛平整出來的起跑線旁。
在他正前方,停著一輛讓所有搜救兵都覺得古怪的汽車。
外殼依然披著那層老舊的BJ212軍綠色鐵皮,甚至連車門鉸鏈都沒換。
可只要稍微低頭觀察,就會發現這台車的下盤完全變了。
整個車身被強行墊高了將近半米。
四個碩大的防爆越野輪胎,呈現出一種誇張的外擴姿態。
長行程的雙叉臂獨立懸掛和粗壯的鋁合金門式車橋在底盤下若隱若現。
配合著專門定做的外掛式高壓氮氣減震筒,讓這輛原本單薄的老吉普,透出一股隨時準備撲食的狂暴野性。
這簡直就是一台工業縫合怪。
半個月前在拉練中被顛到吐血的那名年輕通訊兵,此時正戴著防風鏡,緊緊握著方向盤,坐在駕駛室里。
林希從車底檢查完最後一顆懸掛螺栓,鑽出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轉頭看向趙志堅。
「趙司令,車改好了。」
「紅星猛士原型一號車,今天實測。」
趙志堅走近兩步,彎下腰,伸手用力按了按那結實的鋁合金懸掛支臂,粗糙的手指感受著那不可思議的金屬質感。
「林希啊。」
「就半個月時間,你拿這幾根大粗鋁棍子給212改了改底盤?」
老將軍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沒底,
「戈壁灘上的石頭包和暗坑,它真能扛得住?」
林希拉開後車門,指著後排用高強度螺栓死死固定在車體底盤上的醫監設備箱和通訊機櫃。
「能不能扛住,跑一圈就知道。」
林希關上車門,退後兩步,對著駕駛座上的通訊兵打了個手勢,
「小李,油門踩到底。」
「前面二十公里,哪裡路爛往哪裡開。」
通訊兵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
「轟——」
引擎啟動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黑煙從側排氣管噴涌而出。
這根本不是原本那台孱弱的汽油機,而是林希從中重型機械廠臨時調來的一台重型柴油機。
沉悶狂暴的咆哮聲震得周圍人耳膜發麻。
通訊兵一腳彈開離合,重重踩下油門。
這台縫合怪吉普車的四個寬大輪胎猛地空轉,刨出大片沙礫。
如同出籠的鋼鐵猛獸,它捲起漫天黃沙,直撲蒼茫荒原。
趙志堅立刻舉起軍用望遠鏡,緊緊追蹤著遠去的車身。
一旁的測速儀上,數字正在飛速攀升:
60、80、100……
很快,數字在爛路上定格:
時速120公里!
「瘋了!」
「這速度碰上土包絕對要翻!」
趙志堅身邊的參謀急得大喊出聲。
前方的荒原上,正潛伏著一簇半米多高、被風沙硬化得如同水泥疙瘩般的駱駝刺土包。
通訊兵由於速度太快,已經來不及打方向避讓,只能咬緊牙關,死死抓緊方向盤準備迎接翻車的衝擊。
可預想中車毀人亡的猛烈碰撞,並沒有發生。
在望遠鏡的視野里,趙志堅清晰地看到。
在車輪撞擊土包的千分之一秒內,那套CNC切削出來的複雜雙叉臂懸掛,極為順滑地向上猛烈收縮。
高壓氮氣減震筒在瞬間爆發,極速吸收了龐大而狂暴的衝擊力。
誇張的懸掛行程,將地面的顛簸全部吃死在底盤之下,根本沒有傳遞到車殼上。
車輪騰空,帶著漫天黃沙飛越了土包。
隨後「砰」的一聲平穩落地,車身在半空中只發生了極小幅度的起伏,輪胎再次死死咬住地面。
這台車不僅沒有減速,反而以更加狂暴的姿態,在連綿起伏的戈壁爛路上一騎絕塵,留下一道長長的煙塵。
車外狂風呼嘯,沙塵漫天,輪胎壓碎石塊的聲音震耳欲聾。
而在那層老舊的BJ212鐵皮車廂內部。
小李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根本沒有遭受任何劇烈的震動,甚至能清楚地看清儀錶盤上跳動的每一個數字。
他從後視鏡里往後看,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後排那台極為精密嬌貴的通訊機櫃,靜靜地鎖在支架上,連一根連接線都沒有發生晃動。
旁邊的醫監設備屏幕上,綠色的指示燈平穩閃爍,各項數值清晰可見,穩如泰山。
在這台看似拼湊的縫合怪軀殼下,包裹著的,是一套足以碾壓時代的科技底盤。
趙志堅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著林希,嘴唇微動,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
著陸場的任務剛告一段落,林希連一口氣都沒來得及喘,又馬不停蹄趕往西北基地。
在那裡,有一個真正的大東西,將要誕生。
西北基地,發動機研發車間。
推開厚重的金屬隔離門,寬敞的恆溫車間內燈火通明,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正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座一層半樓高的鋼鐵巨塔。
粗壯的泵體,密密麻麻的管線,精密的液壓控制閥,還有一圈圈剛完成檢測的傳感線束,層層疊疊纏繞在一起。
暗銀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那巨大的喇叭狀噴管,帶著一種能吞噬萬物、又將噴吐出無盡烈焰的深淵壓迫感。
這就是剛剛完成最後一道工序裝配的高壓補燃液氧煤油發動機原型機。
林希仰起頭,目光順著那些錯綜複雜的管線一路往上,震撼感在心頭迅速蔓延。
哪怕這些東西的圖紙,他早就在腦海里翻過無數遍。
可當它真的以鋼鐵、合金和焊縫的形態站在眼前時,那種衝擊感依舊完全不同。
紙上的線條,終於變成了現實里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