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之後,郵電部和科委的人陸續離開738廠。
王廠長一直送到樓下。
當最後一輛紅旗轎車駛出大門時,他臉上的笑才慢慢收住。
「林總,五個縣級局的訂單,我高興。」
「張工說的那些風險,我也服。」
王廠長踢開路邊一塊碎冰。
「可一台萬門機,就能覆蓋一個縣級局。」
「五台機器,還不夠咱們生產線吃半個月。」
他回頭看向廠房。
為了萬門機,738廠新調了兩百多名工人,改了板卡裝配線,還建了整機老化間。
機器造出來了,生產線卻不能只等五個縣。
「沒事。」
王廠長吸了口冷氣,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先慢慢爬坡。」
「先把每台設備做紮實。」
「等縣級局跑出成績,訂單自然會來。」
林希拉開吉普車車門。
「為什麼要慢慢等?」
王廠長停住腳。
林希朝他偏了偏頭。
「上車。」
「去哪兒?」
「鐵道部。」
王廠長扶著車門,沒有馬上進去。
「鐵道部跟交換機有什麼關係?」
後排的司徒淵合上摺扇。
「老王,全國自己建通信網的,又不只有郵電部。」
王廠長鑽進車裡,順手關門。
吉普車很快駛出738廠。
......
四十分鐘後,吉普車直接開進鐵道部大院。
林希下車,領著兩人快步上樓。
他提前打過招呼,原本準備直接去分管運輸與電務的副部長辦公室,結果撲了個空。
門口的秘書壓低聲音:
「部長在總調度室。」
「那邊出了亂子,誰也不敢去觸霉頭。」
林希腳步沒停,轉身就往調度中心走。
厚重的隔音門剛被推開,一股混著煙味、汗味和焦躁的熱氣便撲了出來。
寬敞的大廳里,牆上掛著巨大的全國鐵路網指示圖。紅綠燈帶密密麻麻地閃爍。
幾十個調度台前,調度員連制服外套都脫了,只穿著襯衫,脖子上掛著粗糙的黑色耳機。
大廳里全是吼聲。
「石太線!」
「石太線回話!」
「兩麼四次貨車過沒過道岔?」
「呼叫羊城局!」
「三號線盲音!切備用線,快!」
調度台上的黑色搖把子電話被搖得嘎吱作響。
林希三人站在門口,王廠長直接被眼前的場面震住了。
這是全國春運的尾巴,又趕上晉煤外運的最高峰。
幾千萬噸煤炭和上千萬旅客,全壓在那些縱橫交錯的鐵軌上。
一名三十多歲的調度員緊緊壓著耳機,臉色發白。
耳機里漏出巨大的沙沙電流聲。
他急得一拳砸在調度台的鐵皮殼子上。
「報告!」
「石太線娘子關區段信號串線!」
「兩麼四次重載煤車和麼六八次客車調度失聯!」
這句話一出,大廳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兩列車。
一列拉著幾千噸晉省原煤,慣性極大。
一列裝滿返程旅客。
在單線交會區段失去聯繫,這叫盲開。
一旦錯車失敗撞上,幾千噸煤壓上去,就是幾百條人命的滔天大禍。
調度台正後方,一個穿著軍大衣、剃著寸頭的中年男人大步衝過來。
他就是鐵道部分管運輸的副部長,黃副部長。
軍人出身,作風極硬。
黃副部長一把推開調度員,自己搶過搖把子電話。
「我是總調!」
「娘子關機務段,回話!」
「沿線信號全部打紅!」
「派人去扳道岔,先把車給我按住!」
耳機里全是尖銳的電子嘯叫聲。
幾個站點同時呼叫,老舊模擬交換設備的信令通道已經堵死,話音和控制信號不斷串擾。
黃副部長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重重扣下話筒。
「幾百萬買回來的洋機器,一到要命的時候,全他娘成了聾子、瞎子!」
黃副部長轉過身,道:
「人工上!」
「讓巡線員騎自行車去給列車長打手勢!」
「二十分鐘內,必須把車停住!」
整個大廳頓時忙成一片。
十幾分鐘後,一線終於傳來消息,麼六八次客車在距離道岔三百米的地方緊急剎停,避免了一場慘劇。
但後面的車次全部堵死,整條幹線陷入大癱瘓。
黃副部長長出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他抬頭,看到了站在外圍的林希。
......
幾分鐘後。
調度大廳旁邊,一間堆滿圖紙的雜物室里。
黃副部長沒時間客套,拉了把椅子坐下,點上一根煙,狠狠抽了一口。
電務局局長站在旁邊,臉色還沒緩過來。
「林希同志。」
黃副部長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門外,
「你剛才也看到了,我這裡火燒眉毛。」
「長話短說吧。」
林希拉過一張凳子,坐穩。
「黃副部長。」
「我們紅星造出了數字萬門程控交換機。」
林希直入正題,
「你們調度網裡那些會串線的模擬設備,該換了。」
黃副部長夾煙的手頓住。
電務局局長皺起眉頭。
「林希同志,我知道紅星科技。」
「你們的長城電腦賣得好,給國家掙了很多外匯。」
說到這裡,他語氣一沉。
「但這裡是鐵道部!」
黃副部長站起身,掐滅菸頭,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林希。
「不是我不信國產貨。」
「鐵路調度,是國家的大動脈。」
「老外的機器是會出毛病,可我們用了幾年,多少摸清了它的脾氣。」
黃副部長指著門外的調度大廳。
「我們一天運上千萬老百姓,幾千萬噸煤。」
「那是天大的責任!」
「你們那套剛出實驗室的設備,敢在我的專網上用?」
王廠長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鐵道部這頂大帽子壓下來,誰也不敢輕易接。
林希沒有躲避黃副部長的視線。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
「是紅星的設備,能讓你們把調度口令傳得更快、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