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沒有動。
他站在淺坑中央,盯著紅袍女人消失的位置。
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表情。
「糟了......」
腳下的地面還在震。
一下。
一下。
一下。
比之前更重了。
那些圍觀的紅眼人群沒有散。
他們依然站在原地。
沉默......凝視。
但有什麼變了。
他們原本是站著的。
現在,所有人,同時跪了下來。
朝著地面。
像是在迎接什麼東西的降臨。
緊接著——
上萬名紅眼平民整齊劃一地抬起了頭。
近萬人的喉嚨里,同時發出了一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咔......嚓。」
血岩城的地面,猛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咔……嚓。」
林白腳下的排水渠從正中間裂開。
碎石路面如同被一雙無形巨手從兩端撕扯的紙張。
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城東方向延伸。
沿途的排水渠鐵柵被崩飛,斷牆殘垣被吞入裂縫。
裂縫延伸的方向——玫瑰街。
林白猛然轉頭。
城東偏北方向,那條裂縫徑直撕入老城區的腹地。
原本緊密貼合在一起的裁縫鋪與紅尾巴酒館。
12號和16號。
在一股蠻橫不講理的龐大力量下,被生生向兩側推平。
磚石崩上高空,泥土向外翻卷,老舊的木樑瞬間折斷。
然後,在兩棟建築被犁開的廢墟之間,一根巨大的暗紅色物體正在刺穿地殼。
先是尖端。
鏽紅色的錐狀物從地面冒出,像一根被埋了幾百年的骨刺。
碎石和泥土從它的表面滑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紋路。
不是雕刻的紋路——是血管。
暗紅色的、仍在微弱搏動的血管,嵌在整個建築的外壁上。
從底部一直延伸到尖端。
然後是主體。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地殼摩擦聲,整座鐘樓從大地深處被頂了出來。
每上升一寸,血岩城的地面就跟著塌陷一分。
周圍的建築像積木一樣傾倒。
揚起的灰塵被猩紅霧氣裹住,在空中形成一圈渾濁的光暈。
一座通體暗紅的龐然大物從玫瑰街的廢墟之下拔地而起。
鐘樓的外形勉強保留著人類建築的輪廓。
方形塔身、四面鐘盤、收窄的塔尖。
但所有的細節都是錯的。
外壁上覆著一層厚實的紅色血痂,大塊大塊地剝落砸向地面。
血痂脫落的地方,露出的不是石磚,而是一層層壓實的骨骼與泥土的混合物。
漆黑的岩石本體嵌在骨質結構之間。
表面覆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有東西在緩慢蠕動。
鐘樓沒有一扇門窗。
四面塔身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眼球圖騰,大小不一。
有的只有拇指蓋大小,有的比人頭還大。
那些圖騰不是死物——眼皮緊閉著,皮下的眼球在不停地轉動。
四面鐘盤上沒有指針。
盤面上同樣是一隻只緊閉的眼睛,數百隻,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鐘盤。
最頂端,懸掛著一口鏽跡斑斑的巨大銅鐘。
整座鐘樓完全升出地面,硬生生衝破了血岩城上空那層厚重的血色霧氣。
在天際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羊皮紙當初的指引,在這一刻,徹底完成了閉環。
玫瑰街14號。
鐘樓。
它一直都在這裡。
只是它藏在地底,甚至與這座城市的脈絡長在了一起。
不是消失了——而是化為了詭異。
又或者......它原本就是詭異的本體。
鐘樓頂端,塔尖的正下方,吊著一個人。
四根粗壯的暗金色鎖鏈從銅鐘內部延伸出來。
鎖鍊表面纏繞著暗紅色的肉質藤蔓,兩種材質緊密絞合在一起,如同某種活著的枷鎖。
鎖鏈的末端殘忍地洞穿了那個人的雙手手腕與雙腳腳踝,將她整個人倒吊在半空。
紅袍女人。
暗紅長袍碎成了布條,在風中輕輕晃蕩。
趙延津那一擊,明明將她的肉身徹底湮滅了。
但此刻她完完整整地出現在那裡。
她之前的瘋狂與強悍蕩然無存。
四肢無力地下垂,隨風輕輕晃動。
這具軀殼完全失去了人類的神志,淪為了單純的容器。
林白的靈性感知掃過去。
她的身體裡沒有靈性波動,沒有生命磁場,甚至沒有心跳。
活人該有的一切指標全部歸零。
但她沒死。
詭異的是,她身上的血液違背了物理常識,正沿著鎖鏈向上逆流,源源不斷地匯入頭頂那口銅鐘。
暗紅的液體順著藤蔓和鎖鏈的紋路緩緩攀升,在銅鐘底部發出若有若無的嗡鳴。
一具被清空了靈魂的殼子。
被什麼東西重新填進去了別的東西。
緊閉的雙眼皮下方,濃郁到刺目的猩紅光芒穿透了薄薄的皮肉,像兩盞被蒙住的燈。
光芒直射向灰暗的天空。
就在猩紅光芒亮起的這一秒——
鐘樓四面鐘盤上緊閉的眼睛,同時睜開了。
數百隻大小不一的眼球齊刷刷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看著林白。
緊接著。
整座血岩城,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在城防軍營地列隊的士兵、在東市場躲藏的商販、在廢礦區挖掘的礦工,以及聚集在排水渠周圍的上萬名平民。
幾十萬個鮮活的肉體,在同一瞬間,停止了任何動作。
幾十萬個人的呼吸,在這一刻達到了完美的同步。
然後,林白聽到了一種聲音。
「咔。」
是脖子轉動的聲音。
一個人的脖子轉動不會發出多大聲響。
但幾十萬人的脖子同時轉動——那種細碎的、骨節摩擦的聲音疊加在一起。
匯聚成了一陣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幾十萬人,同時扭動脖頸。
他們的頭顱以極其生硬、甚至折斷頸椎的角度,統一轉了個向。
排水渠兩側跪著的近萬名紅眼平民,在同一時刻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動作完全同步。
幾十萬雙猩紅色的眼睛,越過廢棄的樓房,穿過曲折的街道,無視了距離與遮擋。
鎖定了站在排水渠中央的林白。
數十萬人。
全部在看他。
這種極度違和、完全違背個體意志的絕對統一,將壓迫感推到了巔峰。
林白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打過序列5,碾過序列6,在滅世級的老婆面前都沒服過軟。
但此刻這個場面,讓他的頭皮發麻。
這種整齊劃一的行為本身,就違背了一切他認知中關於「控制」的邏輯。
精神操控有延遲、有層級、有衰減。
沒有任何已知的超凡能力可以同時精確控制幾十萬具身體做出完全相同的動作。
除非,他們已經不是獨立的個體了。
而是同一個東西的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