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津緩緩低下頭。
他這輩子引以為傲的東西不多。
被災厄打廢了半個身子之後,坐著輪椅、拖著半截殘軀,能撐著在血岩城為一百多號人找到活路。
建起防空洞、布下鍊金法陣——這是他最後的驕傲。
現在他被告知,連這份驕傲都是別人施捨的。
法陣是詭異給的。
避難所是詭異允許的。
一百多條人命被圈在這個地洞裡。
不是因為他趙延津有本事護住,而是因為這些人被養著。
被當成燃料,來喚醒他們一直防備的敵人。
他們不是倖存者。
他們是柴火。
老人僅存的那隻手緩緩鬆開了地面。
五個指頭在碎石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手臂垂落,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支撐身體的骨頭。
渾濁的右眼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
阿琳站在角落裡,懷裡抱著米米。
她聽不太懂那些複雜的超凡術語。
什麼序列,什麼法陣,什麼同化,那些詞對她來說和天書沒什麼區別。
但她聽懂了一件事——
她們一直躲著的這個地方,從來就不安全。
而她每次被派出去找物資、每次被紅眼控制、每次在恐懼中醒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防空洞——
都是這個東西在放牧。
像牧羊人趕羊出去吃草,吃完了再趕回來。
米米的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很緊。
小小的指節都發白了。
「媽媽,外面的人為什麼都在笑?」
阿琳沒有回答。
她把女兒的臉按進自己的胸口,不讓她往外看。
手在發抖。
......
林白回頭看了一眼防空洞方向。
嘆了口氣。
「真是惡趣味。」
他伸手拍掉衣服上的灰塵。
全城幾十萬雙紅眼重新鎖定在他身上。
詭異的聲浪再度湧來。
「林白,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要不要成為我的一部分?」
林白轉過身。
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頂端那口銅鐘。
看了一眼被倒吊在鐘下、早已淪為空殼的紅袍女人屍體。
然後他面對著二十多萬雙猩紅色的眼睛,把雙手插進了口袋裡。
「我是沒問題。」
他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是——你確定你能做到?」
所有人的笑容消失了。
二十多萬張臉同時歸於面無表情。
全城的人同時閉上嘴巴。
沉默。
風颳過廢墟,捲起一地黑灰。
猩紅色的霧氣在腳踝的高度流淌,像有生命的東西一樣舔舐著林白的鞋面。
「想要同化我,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否則以你的本事,幹嘛一直問我願不願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晃了晃。
「你無法強行做到。所以你才需要我的同意。你需要我主動打開精神壁壘,你才有機會滲透進來。」
「對不對?」
詭異沒有回答。
林白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石塊,不屑的撇了撇嘴。
「別裝了。」
他的眼神變冷。
「如果你能直接控制我,根本不會跟我廢話。你早就在第一時間把我的腦子洗干抹淨了。」
「你的能力,對我無效。」
這是他剛剛想明白的。
本身是禁忌序列,意識海里有羊皮紙,手指上帶著災厄魔女給的嫁妝。
能控制他、同化他的存在,恐怕還沒出生呢。
詭異被戳穿了。
沉默。
漫長的沉默。
鐘樓上的銅鐘不再發出轟鳴。
那些嵌在鐘盤上的猩紅眼球一隻一隻地眯了起來。
然後——
二十多萬張嘴同時發出了聲音。
這次沒有笑了。
「林白。」
「同化你,的確不容易。」
「但殺你——」
所有人向前邁出一步。
地面震動。
幾十萬隻腳同時落下,產生的聲響如同悶雷滾過地底,排水渠里殘存的積水被震出水花。
「——可沒那麼難。」
下一秒。
距離林白最近的幾百名平民、士兵,眼中紅光暴漲。
他們嘶吼著,揮舞拳頭和兵器,朝林白撲殺過來。
動作狂暴,不顧一切。
而更遠處——成千上萬的人從巷口、從廢墟、從樓頂、從每一條裂縫中湧出來。
近處的瘋狂撲殺,遠處的快速行進,匯成一片猩紅色的洪流,從四面八方向林白湧來。
林白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掌心向下,四系元素在指尖同時亮起。
冥火、重水、蒼土、界風——四色光芒纏繞交織,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朵拳頭大小的蓮華。
蓮華向前推出。
無聲膨脹。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四色光幕呈扇形炸開,狂暴的氣流夾雜著高溫與切割力朝前方輻射。
前方一百米內的人潮被連根拔起,如落葉般向兩側翻卷飛散。
沖在最前面嘶吼著的那幾百人瞬間灰飛煙滅,殘肢斷臂飛上半空,又被後續的風刃絞成血霧。
青石板被掀翻、碎裂、熔化,地面犁出一道半米深的焦黑溝壑。
空地清出來了。
但兩側的人潮依然在涌。
遠處那些行進的人群沒有絲毫遲疑,前仆後繼。
林白收回手,低頭看著被清空的地面上那些還在蠕動、試圖拼合的殘軀。
一隻被切斷的手臂正順著焦黑的溝壑向同伴的軀幹爬去,手指像蟲子一樣蠕動。
他知道,殺這幾百人毫無意義。
外面還有二十幾萬人。
就算站著讓他殺,他的靈性也會被耗干。
羊皮紙在意識海中微微閃爍。
【提問:這些血岩城居民,還有變回人的可能嗎?】
【推演中......】
【預計推演時間:1秒】
【回答:沒有!這些東西,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們屬於人類的靈魂已經全部被吸收,現在的他們,稱呼為詭異的觸手更恰當。】
【備註:那個鐘樓......很有意思啊!】
看到這個答案,林白嘆了口氣。
「既然已經都不是人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那就都去死吧。」
右手食指上,那枚猩紅色的戒指驟然發出一道刺目的紅光。
紅光只亮了一瞬。
穿透血肉、穿透廢墟、穿透城牆,直衝雲霄。
然後消散。
林白沒去看戒指。
他攥緊拳頭,蒼土岩甲裹住雙拳。
再次撲上來的屍潮已經涌到了十米之內。
一個被控制的序列9超凡者揮著鈍刀沖在最前,雙眼猩紅,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嘶吼。
林白迎上去。
右拳迎面轟出。
蒼土拳甲裹著冥火的黑色微光,一拳砸在那個超凡者的腦袋上。
頭顱像爛西瓜一樣炸開,無頭的身軀又向前沖了兩步才倒下。
肉搏戰開啟。
林白沒有再用蓮華。
他以最節省靈性的方式戰鬥——蒼土拳甲硬抗,冥火附著,一拳一個。
每一拳都精準地砸在心臟或腦幹上,不給對方再生的機會。
他身後是防空洞的豁口。
他身前是無窮無盡的猩紅色潮水。
一個人,堵在了中間。
......